历史课被“弃选”，高中没了文科班：选科何以如此偏科？

一位网友给我留言，说某省某重点高中只有理科班，除了艺术生体育生之外，已没有普通文科班。我求证了一下，他说的是事实。这令人震惊。南方周末的最新报道，也揭示选择历史班的高中生大幅减少，导致不少高中历史老师无课可上，被迫转岗，甚至离开讲台。（详见《被“弃选”的历史课，和离开讲台的老师 》）

我知道很多重点高中选理科（物化）的学生已经达到90％，就是一般普高选物化的比例也有70％，但极端到没有历史类选科学生，让人难以置信。可是，所有学生都适合学理科吗？之前很多地方确实存在高中选文科（新高考历史类）学生过多，大学文科专业就业前景不好的问题，但不能走到另一个极端，变为“文科无用”“弃选文科”。

我想不是学校提供不了历史类选科组合，而是学生在家长的要求下，不选文科。而这些家长很大程度是受到网络信息的影响。有不少高中学校告诉我，针对学校的选科指导，很多家长都拿网络上的话语来怼学校，这在一些县城学校，尤为突出。

我前不久去一所学校讲课，一名高一女生在提问时痛哭。她说她擅长文科，也喜欢文科，学习起来很轻松，文科成绩排在全年级前10名，高考选科准备选历史、政治、地理。但她父母坚决不同意，要她必须选物化，说网上都在说“文科无用”，选文科上大学没有什么好专业，今后就业也难，家里也没什么钱，不可能支持她试错。她说自己根本学不好物化，学不进去，理科成绩要排在全年级400多名以后了。她父母说只要努力就会学好，学不好送她上培训机构学，再学不好就退学，反正不能选历史，选文科就断绝关系，不再管她。

这名女生几乎崩溃，周围同学都安慰她。课后我向学校领导提起这个女生，学校领导说知道，她父母非常固执，一定要让孩子选物化，怎么也说不通。学校也在做学生的心理疏导，担心她出事。

小县城的学生家长们有不少在学校门口租房陪读，孩子上学了，自己在家没事就刷手机——和很多乡村留守老人一样。家长们一直看这些内容，加上切片、平台的算法推流，很快就会形成信息茧房，网上说啥就是啥，家长们深信不疑。

这是社交媒体时代值得关注的问题。网络平台上，理性分析常常没有什么流量。有人质疑，为何有“信息差”？教育部门、大学、高中去了哪里？必须指出，教育部门、大学与高中的信息公开、服务工作还有欠缺，但是，如果流量偏好就是简单粗暴，那教育部门、大学、高中是干不过网络的。学校对学生的生涯教育以及对家长的指导，会快速被网络言论消解。

在信息时代，收集信息并不难，自己也完全可以搜集信息。但不少家长自己不愿意收集信息，高中学校组织选科辅导，家长也根本不听老师的，现在基本都倾向都是不愿让孩子选文科，不管孩子成绩如何。有学校请大学教授去讲座，想纠正家长的认知偏差，但效果很差。家长早已形成了很难改变的认识，也让本不关注孩子兴趣、不尊重孩子的家长，更加无视孩子的想法。家长听不进孩子的不同意见，说孩子天真，不了解社会，没有经历过生活的毒打，等等。无视学生的兴趣和能力差异，以“为你好”之名支配孩子的选择。这会带来很多问题，阻碍学生兴趣发展，制造亲子矛盾，最终害了家庭与学生。

当然，一些有用的网络信息，也让底层家庭孩子少走弯路、避坑。不过，大学整体的招生计划就那么多，录取的学生也就那么多，学生整体的就业形势并不会因志愿填报改变，而且，没有人可以获得确定性答案。职业发展、事业发展、人生发展本来就是充满不确定性的，不存在选择一个好专业就一劳永逸的规划。

中国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的功利化已经够严重了。面对功利化的现实，推进教育进步，扩大教育公平，不是加剧功利化，而是推进教育改革，拓宽学生的成才选择，否则就是学业、学历、就业内卷。而在这方面，唯分数、唯升学，拼高考、拼考研、拼考公、拼考编，学生也就越来越卷，家长也越来越焦虑。这会进一步扩大焦虑市场，但对整体教育和社会的发展、进步，毫无益处。

对于学生的学业与升学、职业发展规划，学生和家长们确实需要信息服务，这一方面需要教育部门、学校加大生涯教育和信息服务的力度，让信息更公开、透明、可及，另一方面也需要平台履行责任，不要让需要信息服务的家长们受困于算法。

本文原载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