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爪子的黑猫不吃鱼
26-04-02 11:52



医院急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白得刺眼。

路舒言被安排在单人病房,护士给她量了体温、挂了点滴,又量了血压和心率,一通检查下来,医生的脸色不算太好看。

“三十九度四,”医生合上病历本,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姑娘,又看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路云致,“炎症指标有点高,应该是受伤后引起的应激反应,加上受了惊吓,免疫力下降。你们怎么做家属的?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挫伤连药都没上。”

“挫伤?”司景年后知后觉,“她昨晚……出了车祸。”说完,他看了一眼路云致。

“挫伤”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路云致心里,当时只顾着生气,完全没想到她虽然没断胳膊断腿,但是车撞成那样,她怎么可能一点伤没有?

医生看他俩这反应,暗叹“男人不会照顾人”,只说:“先挂三天点滴,留院观察。”

路云致点了点头,声音干涩:“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药力作用,路舒言逐渐退烧,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无力地搭在床边,指尖微微发凉。

路云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不敢碰她,怕弄疼她,只能看着,看着她因为呼吸牵动伤处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司景年去办住院手续了,还没回来。病房里只剩兄妹两个人。

路舒言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床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哥……你没走啊……”

“不走。”路云致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轻轻覆上她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哥在这儿陪你。”

路舒言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反勾住他的手指,力气小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积蓄说话的力气。

“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路云致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不生气了。”

“骗人……”路舒言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肯定气死了……我从来没见你那么凶过……”

路云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堵得厉害。

路舒言没有睁眼,但她像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声音断断续续的:“哥……我跟你说……”

“昨天晚上……在派出所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断掉,“我好害怕……不是怕警察……是怕你……怕你来了以后……不理我了……”

路云致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我坐在那儿等的时候……一直在想……这次完了……我哥肯定不要我了……”路舒言的睫毛颤了颤,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我就想……要是哥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胡说八道。”路云致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可是你那个眼神……”路舒言抽了抽鼻子,委屈得说,“你在车上那个眼神……吓得我一句话都不敢说……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想理我了……”

路云致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抬起头,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妹妹脸上的泪,声音放得很软很软:“言言,你听哥说。”

路舒言微微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哥打你,是因为你做的事太危险了,危险到可能会没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哥都不会不理你,更不会不要你。听明白了吗?”

路舒言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路云致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跟着她的呼吸起伏。他知道她现在碰不得,但他需要这样做,她也需要他这样做。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司景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

“言言,喝点水。”他走到床边,声音温和,“发烧要多喝水。”

路舒言看了看司景年,又看了看路云致,乖乖地张嘴,让司景年把吸管送到她嘴边,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

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她舒服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一点。

“景年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的车……”

“已经在修了。”司景年把水杯放下,顺手帮她把被角掖好,“我打电话让拖车公司送过去的,修好了开回来。”

路舒言点了点头,又看向路云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想说什么就说。”路云致看着她。

“哥……”路舒言小心翼翼地试探,“我这次的罚单……是不是要从我零花钱里扣啊……”

路云致愣了一下,随即被她气笑了。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比昨晚轻了不知道多少倍:“你现在还想着这个?”

“疼!”路舒言缩了缩脖子,嘴角却翘了起来,“你弹我!”

“弹你怎么了?”路云致板着脸,但眼底已经浮起了笑意,“酒驾的罚单,修车的钱,还有这次的住院费,统统从你零花钱里扣。扣到明年。”

“啊?!”路舒言哀嚎一声,又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哥你不能这样!我还要买包呢!”

“买什么包?”路云致眉毛一挑,“闭门思过吧你。”

路舒言扁着嘴,可怜巴巴地看向司景年,企图寻求支援:“景年哥……”

司景年举起双手表示爱莫能助:“别看我,你哥管钱,我管做饭。术业有专攻。”

路舒言彻底放弃了挣扎,认命地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说:“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

路云致和司景年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病房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路舒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人聊着天,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她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的眉头没有皱起来。

路云致把她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站起身,走到窗边。司景年跟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

“你也吓坏了吧。”司景年低声说。

路云致没说话,只是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司景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就在想,她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路云致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从小就是我带的,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背书包上学,都是我看着的。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差点就失去她了。”

司景年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手掌在他后背慢慢抚过:“没事了,她好好的,就在那儿睡着呢。”

路云致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闻到司景年身上的味道,混着一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莫名地让人安心。

“景年,”他闷声说,“我昨天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司景年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是有点重。”

路云致身体僵了一下。

“但是,”司景年话锋一转,手臂收紧了一些,“换了我,我也打。酒驾这种事,不狠点她记不住。你现在心疼,总比以后……”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总比以后真的出了事,连心疼的机会都没有。

路云致沉默了很久,久到司景年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就是……看着她那样,心里难受。”

“你是她哥,你不难受谁难受?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这几天我负责送饭,你负责陪床,咱们分工合作,把这只不省心的小猪养好了再说。”

路云致被他逗得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从他怀里挣出来,瞪了他一眼:“你才是猪。”

“是是是,我是猪。”司景年笑嘻嘻地认了,又凑过去低声说,“那猪的老公是什么?公猪?”

路云致彻底被他无语到了,抬手推了他一把:“滚。”

“好嘞。”司景年应得干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路云致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我先回去炖汤,你在这儿守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溜了,路云致想追上去揍他都来不及。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路云致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点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把高烧压下去。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红了,只是嘴唇还是有些干。

路云致拿起棉签,蘸了一点温水,轻轻涂在她嘴唇上。

路舒言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哥”。

“在呢。”路云致应了一声,“哥在呢。”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进病房,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温暖的光带。光带的尽头落在床边,落在路云致的脚边,也落在路舒言露在被子外面那只手上。

“快点好起来,”他低声说,“好了哥带你去买新包。”

路舒言当然没有听见,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但路云致觉得,她大概是听见了的。

因为她的手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指勾住了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路云致没有抽手,就让她那么勾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而温暖,点滴一滴一滴地落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着,而他的手被妹妹的小指勾着,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那头连着血脉,这头连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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