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是被电视的沙沙声吵醒的。老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白光在客厅里一闪一闪的。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到了山后面,大概已经是后半夜了。
何塞还枕在他腿上,睡得很沉,毯子滑到腰的位置,露出一截肩膀。
凯文没动。他的腿已经麻了,从大腿到脚趾都没有知觉,像灌了水泥。他慢慢挪动手指,勾到地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极淡的光线照进来。他的右手还缠在何塞的头发里,凯文轻轻把手抽出来,何塞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又不动了。凯文的手指停在半空,等到何塞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下来,才又把手搭在他背上。
毯子下面的身体是暖的,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凯文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何塞露出来的那截肩膀,手指蹭过后颈时停了一下——那儿有一小片皮肤比其他地方凉,他把手掌覆上去捂着。
何塞在睡梦里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凯文的方向缩了缩,手臂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凯文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凯文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和中指指节微微变形,上面有一层老茧。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只手的时候,那只手也这样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冻得发紫。后来这只手给他递过咖啡,给他修过栅栏,给他喂过马,给他做过炒饭。再后来,这只手摸过他的脸,握过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过字——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何塞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串字母,西班牙语,他不懂,也没问。
凯文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手里拽出来,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脸颊上。何塞的手指温热,指腹蹭过他下巴上的胡茬,痒痒的。
何塞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凯文低头看他,何塞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凯文。”何塞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毯子里,几乎听不清。
“嗯。”
“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何塞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湖绿色的虹膜在黑暗里微微发亮,他的瞳孔还没完全聚焦,盯着凯文的方向看了几秒。
“你握着我的手。”
凯文没松手。“那是因为你攥着我的衣服。”
何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他。他没有抽回手,反而把凯文的手拉到自己脸旁边,贴在脸颊下面,像枕着一个枕头。凯文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能感觉到他脸上的温度,比手要热得多。
“几点了?”何塞咕哝着问他。
“不知道,”凯文说,“但已经后半夜了。”
“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你没醒。”
“撒谎,”何塞的脸在他掌心抽了抽,大概是在笑,“我不可能睡那么沉。”
何塞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仰面朝天,脑袋还枕在凯文的腿上。
“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第一次骑马带我回来的时候。”
凯文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不是什么好梦。”
“梦里的版本不一样。”何塞轻声说,“梦里的雪没有那么大……你的马也没有那么颠。你把我放在马背上的时候,我记得你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要是敢死在我马背上,我就把你扔去喂下一头郊狼’。”何塞学他说话的语气,“你在梦里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何塞笑了起来,“‘非得是郊狼吗?别行不行?’”
凯文也笑了,“你他妈的…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讨价还价?”
“反正你不会真的拿我喂狼的。”何塞说,“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做。”
凯文没再笑,手指捏住何塞的耳垂,“那也没办法,”他说,“被你看穿了。”
何塞握住他的手,手指勾着牛仔的掌心轻轻画圈,“那个词…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凯文如实说。
何塞笑了一下,他把手从凯文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重新握住,手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举到两个人之间,在黑暗里,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何塞的嘴唇贴上凯文的指节,从食指贴到小指,每一个关节都停了一下。凯文的呼吸变重了,但没有动,只是看着何塞的嘴唇在他手指上移动,温热的,柔软的,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何塞贴完最后一根手指,抬起头看着凯文。他的嘴唇还贴着凯文的指尖,说话的时候嘴唇擦过皮肤,痒痒的。
“Te amo.”何塞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凯文的手指颤了一下。他还是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那种语气不需要翻译,只有一个答案。
“说人话。”凯文说,声音哑得厉害。
何塞笑了,“我爱你。”他说,像是在说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说出来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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