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樵山人
26-04-02 07:17

#好诗好词好文章[超话]#

诗词随笔(第131辑)

文 / 乐樵山人
————————————————————

【1】几度开来斗晚风

秋瑾早年,尝有《秋海棠》一诗云:

栽植恩深雨露同,一丛浅淡一丛浓。
平生不藉春光力,几度开来斗晚风。

此一首咏物诗,乃托物言志之作也。诗人姓秋,而耐人寻味的是,其诗词中,亦多有咏秋之作,其平生诗作中,凡秋山、秋水、秋花、秋雨、秋风、秋月、秋声、秋色、秋容、秋思等意象,几乎比比皆是,而其临终,竟以“秋风秋雨愁煞人”七字,作为平生绝笔,亦可谓因缘不浅。秋海棠花,长于山谷之间,开在深秋时节,又称相思草、断肠花。其花朵娇小,花姿潇洒,叶色柔媚,素有花中神仙、花贵妃之美称。吴芝瑛《记秋女侠遗事》有云,秋瑾平生,有“上下千古,慷慨悲歌之致”,故其气其心,俱与秋宜。此诗首二句,盖言秋来海棠盛开,红红白白,或浓或淡,而其所培植及阳光雨露之恩,则深浅原无二致。

后二句,盖言志也。人有人情,花有花性,若将花性拟人,春花较为娇柔,秋花却较为坚韧,然娇柔者易损,坚韧者难折。春花,更易得到怜爱与护持;秋花,则往往要独自面对外界之风雨。久而久之,柔者,益觉其柔;刚者,益觉其刚矣。陆放翁《花时遍游诸家园》诗云: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盖咏春日之海棠也。而秋瑾此诗后两句,即可与放翁一诗两相对照。作为秋之海棠,从开放到凋零,自与春光无缘,更无须倩人借春光之力,来格外护持。不但如此,秋风秋雨之摧残,反而更加激发其斗志,以劲挺之英姿,傲立于霜风凄雨之中,故此二句,正乃诗人自身精神之写照也。

【2】秋瑾《申江题壁》

光绪廿九年,秋瑾与其夫王廷钧隔阂渐深,翌年,拟赴日求学。然时值日俄战争,海道不通;同时,又因资助爱国青年王照出狱之事,此前所筹之学费殆尽,遂南下绍兴,一则还乡探母,二则再筹学费。诗人此行,途经沪上,目睹十里洋场中繁华竞逐之奢靡生活,痛时局之艰危,叹众生之麻木,乃作《申江题壁》一诗叹之。其诗云:

一轮航海又南归,小住吴淞愿竟违。
马足车尘知己少,繁弦急管正声稀。
几曾涕泪伤时局?但逐豪华斗舞衣。
满眼俗氛忧未已,江河日下世情非。

“申江”者,即黄浦江也。此诗首联,盖言诗人此行,乃从天津乘轮船南下,临时住在沪郊吴淞。所谓“又南归”者,盖指光绪廿九年夏,秋瑾曾侍婆母携子南旋,后经沪返绍省亲,故此行乃是再次经过上海。而此次南行,既有回乡探母之迫切,亦有东渡未果之无奈,情绪颇为复杂。况且一路所见,多有不如人意之事,故曰“愿竟违”。

颔颈两联,盖言种种有违心愿之事。试观十里洋场中,诸多达官贵人,耽于赴宴玩乐,对国家民族之危难,漠不关心;车马行处,红尘十丈,然而过往人流中,谁是同道知己?徐自华《秋瑾轶事》记载,某次,徐曾与秋瑾谈到女界中几位名人,秋瑾叹曰:“子既云有名,请问何人肯出而为公益事,牺牲一己?……庸脂俗粉,实不屑语。余之感慨,乃悲中国无人也!”

由此可见,秋瑾对同道之期许,原是名实相副、知行合一、勇于担当、甘于奉献之人,宜乎其感叹“马足车尘知己少”也。而诗人眼中所见者,或沉醉于急管繁弦的靡靡之音,或在灯红酒绿的舞场中争豪斗富,更无一人发出正义慷慨之声,更无一人洒下感世忧时之泪!颔联中所谓“正声”者,原指纯正之音乐,与淫靡之声相对。《荀子·乐论》有云:“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此处之正声,盖指忧国忧民的正义之声。

然而,愤慨也罢,无奈也罢,举目所见,无非如此。故而诗人在尾联中,以“满眼俗氛忧未已,江河日下世情非”的感慨之语,作结全篇。令人读罢,感慨之余,又唏嘘不已。元好问《论诗》绝句云: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柳州深?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诗人秋瑾,终归是孤独与寂寞的,此种独醒者兼先行者之寂寞,与历代女性诗词中之寂寞,差别甚大。彼时之中国,别说纸醉金迷的达官贵人,即便在革命者中,能做到如秋瑾所谓,肯“为公益事,牺牲一己”的真正志士,毕竟为数甚少。是以此后,秋瑾复有《重上京华申江题壁》一诗叹之。其诗云:

又是三千里外程,望云回首倍关情。
高堂有母发垂白,同调无人眼不青!
懊恼襟怀偏泥酒,支离情绪怕闻莺。
疏枝和月都消瘦,一枕凄凉梦不成。  

秋瑾此诗,盖言同调无人,因而倍感凄凉矣。“泥酒”者,乃泥于酒中,未能从酒中解脱出来,盖言诗人之心情苦闷也。唐人杜牧《登九峰楼》诗云:

晴江滟滟含浅沙,高低绕郭滞秋花。
牛歌鱼笛山月上,鹭渚鹙梁溪日斜。
为郡异乡徒泥酒,杜陵芳草岂无家?
白头搔杀倚柱遍,归棹何时闻轧鸦?

所谓“泥酒”者,本来就伤怀,又多喝了酒,则心情之苦闷,则更甚矣。“支离”者,盖言思虑过深,精神不佳,遂成病体也。“怕闻莺”者,盖言不愿听到莺之叫声也。古人认为莺啼之声太苦,容易增加人之伤感情绪。

【3】漫云女子不英雄

光绪三十年夏,秋瑾自沪登轮,东渡日本留学。是时,同船日本人石井,曾作诗索和,秋瑾遂步其原韵,赓和一首,题为《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韵》。其诗云:

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
诗思一帆海空阔,梦魂三岛月玲珑。
铜驼已陷悲回首,汗马终惭未有功。
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

“漫云”者,休说也。此诗起句,著一“漫”字,又著一“独”字,何等铿锵!一代女侠之飒爽英姿,跃然纸上。颔联详述东渡日本之情景,孤帆远影,海阔天空,动我诗情;月色玲珑,入我梦境。此一承句,既有去国怀乡之情,又有寻求救国之梦,将风云变幻之历史空间,浓缩于一“帆”一“月”。舟行异国他乡之水,眼望异国他乡之月,流离之情,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三岛”者,盖用日本本州、四国、九州三个大岛,以代日本。

颈联转句,笔锋陡转,由景入情,且迭用二典,回到故国之思与家国之痛。铜驼已陷,暗指国家衰败;汗马无功,乃自谦之语,更见其报国无门之忧愤。令人读罢,感慨万千。“铜驼”者,《晋书·索靖传》载: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喻战乱,此处乃喻中国处于内忧外患之中也。尾联合句,既是对承句有力之回答,更是对起句的有力印证,前呼后应,浑然天成;发人警醒,催人奋进。秋瑾此诗,意象开阔,雄浑壮美,一改晚清民国以降之诗风,如皓月照人,如春风拂面,如清溪涤心。有史以来,英雄并无性别之分,“漫云女子不英雄”此句,足见秋瑾,真乃千古一侠女也。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