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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印的怀念
1960年上初中,班上有个叫沈钰的同学,一直戴着眼镜。说话轻言细语,给人印象十分斯文。三年初中,我们成了要好的学友。课余时间常去他家,住今渝中区燕喜洞的山上。
抗战时期,从浙江来到重庆。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沈伯伯。一口纯正的浙江话,善良仁慈,才华洋溢,精通书画、篆刻。墙上挂着名人字画,与郭沫若先生保持来往。
六十年代,沈伯伯是重庆印制一厂分管技术的厂长。
家里的桌子上有雕刻的刀具,摊在一块褪色的蓝布上,平刀、圆刀、斜刀、三角刀,一溜排开,从大到小,像一套缩小了的、安静的乐器。木头在他手里,那里是被雕刻,倒像苏醒一样,给人以活龙活现的感觉。
沈伯伯慈祥的望我微笑,看他手里的刻刀在午后的光照下,划出细小的弧线,他用普通话向沈钰说:“木头有经脉的,你得顺着它来。它想成为什么,你得由着它的条纹来进行。” 刀尖吃进木头的声音,簌簌的,很轻,很慢,像春蚕在吃最嫩的桑叶。木屑从刀锋边沿卷起,不是粉末,是极细的、弯曲的卷花,带着新鲜的木香,一片片落在他的围裙上,堆成小小的、象是有生命的坟冢。
初中快毕业了,我向沈钰同学说,请他父亲帮我雕个印章作纪念。不久,还真得到沈伯伯刻有我姓名的一长、一方,用正楷和篆体的印章,保存至今长达63年。
多年之后,见到沈钰同学,沈伯伯在“文革”受到不公正待遇,1969年的夏天,在朝天门江边坐了一个晩上,最终跳江结束生命!
闲暇时间,握住两方印欣赏。我曾使用过印。红红的印泥,更显得字体仿佛是微缩的山峦,沟壑交错。刀的痕迹显然可见。盖下去,就是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我常常想,他雕的不是印,是“痕迹”。是大山留下的痕迹,是书合上的痕迹,是雨下过的痕迹。这世上,什么都留不住,但这方印的痕迹,可以长久的留住!
我想,我们每个人,不也都在用一生的时间,在时间的底版上,雕刻一方属于自己的、无形的木印吗?用经历当刻刀,用悲欢作印泥,盖在途经的每一段光阴上,留下或深或浅、或清晰或模糊的痕迹。
抚今追昔,物是人非。感慨万千,泣泪无声。见印如见沈伯伯,您的音容相貌,永远镌刻在晚辈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