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的初步纲要:
1、自选集大于选集,选集大于全集。不要在彻底信任一个诗人之前读ta的全集;即使彻底信任了,也要在读全集之前做好改观的准备,倘若你只是一个读者,而非研究者。自选集是最好的入口,但需要防范那些有作者晚年所写的长篇序言的自选集:这里将会有说教,不仅是晚年诗歌作者因傲慢而对读者的说教,也同时是晚年诗人因傲慢而对早年的自己的说教,更严厉地说,是背叛。
2、不要过度纠结翻译的问题,任何诗意都是语言的结果。如果一首译诗打动了你,哪怕它并非诗歌作者的原意,诗的礼物也已经被你得到,甚至是唯有在这种语言下、这种翻译“错误”下才能诞生的诗意,这便已经值得欣喜:偶然就是诗的一切秘密。
3、即便诗人的原意对你来说重要的,译本间的差距、译本与原作的差距也远没有到需要讨伐和担忧的地步。诗不是无菌室的产物,接受语言上的细菌便是接受语言是自然的开始;而作者写诗的原意平等地拒绝所有人的零距离接触,哪怕是写完这首诗十分钟后的诗人自己。
4、混乱永远是停止读一首诗的最高理由与最正当的理由,无论什么导致了这种混乱——形式、内容、声音、某个比喻的令人不适、某种修辞的冒犯。如果这种混乱是诗人故意达成的结果,那么这种停止就也被理所应当地宽容。读诗不是忍受。
5、关于诗歌评论:
(1)读批评家的诗歌评论:有风险的交易,但鼓励这种风险。行家里手的诗歌评论将会毫不怜惜地替你解开诗歌的甜锁,你有可能得到巨大的报酬,也有可能永远损失了某些触动。但我认为这种交易是值得的,这些触动的牺牲会为你磨来更明亮的眼镜,直到你成为新的行家里手。
(2)读诗人对其他诗人的诗歌评论:相比批评家,有可能会相当乏味(洛威尔,为稿费发愁的奥登),也有可能相当动人(希尼),但诗人总是能做出完全区别于批评家的洞见。
(3)读诗人对自己诗歌的评论:与谨慎读全集的理由相同,你要做好改观的心理准备。
6、有共鸣是一个判断好诗的标准之一,但远不是最好的理由,也应该不在好理由的前列。如果一首诗与你了无共鸣却能如编钟一样打动你,比起那些仅仅因与你共享一段经验而打动你的,前者多了一种跨越,对经验之墙的跨越。
7、奥登说,抄诗是对一首诗最严苛的考验,因为你的手时时刻刻都在呼唤放弃,这会让你找出那些不和谐的地方。
8、有人说,好诗是拒绝句摘。正确的,但这不是对句摘一首诗的行为进行过分苛责的理由。我想诗人应该不会太过抵触这种触动,即便不是完整的、准确的、周全的,但任何触动都算数,任何阅读都是需要耗费时间的驻足。仅就这种停留而言,诗人就理应献上ta的鞠躬。
9、诗的任何器官都是政治的,就像诗人自己一样。但也因此,要对知晓这一点还专门谈论政治、以政治为题材的诗歌保持谨慎:不一定是保持距离,但应该小心一些。因为它有可能冒领一些情绪,冒用一些姿态,而情绪和姿态原本都应由诗歌自己独立地提供。
10、工夫在诗外。是的,写诗如此,读诗也如此。但要注意,是在诗还在的情况下,我们去谈论工夫的重要性,然而往往好用这句话当作口号的人都不这样认为,更多时候,说这句话的人是在拒绝诗。「不要诗」的表述方式有成千上万种,但「需要诗」的表述却永远只有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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