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③
某天夜里,二人坐在阳台闲聊。
“我记得你刚过二十就跟家里出柜了,路伯没抽你吗?”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司景年和路云致坐在藤椅上,旁边的小圆桌上搁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浮沉。
路云致正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闻言动作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把烟叼在嘴里,含糊道:“抽了。”
司景年摸出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上。火苗跳动了一下,照亮了路云致半张脸,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不过没挨我身上。”路云致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缝里缓缓溢出来,被夜风吹散,“言言冲上来了。”
“啊?”司景年把打火机收回口袋,眉毛高高挑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言言替你挨的?那老爷子不得心疼死了。”
“可不。”
路云致吐出一口烟,目光越过阳台的栏杆,落在远处模糊的楼宇轮廓上。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司景年听得出那份淡然的底下,压着些什么。
“那天我记得清楚,也是这样的秋天。”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抬了抬,“我爸那根皮带,本来是要抽在我背上的。言言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的,往我身后一扑,我爸没来得及卸力,皮带抽到她胳膊上,当场就起了一道檩子。”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复杂:“你知道的,我爸那个人,打我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打到言言身上,他脸色立马就变了。皮带往地上一扔,让我滚出去跪着,转身进了书房,一下午没出来。”
司景年听着,眉头皱了起来。他虽然早就知道路云致二十二岁就跟家里摊牌的事,但这些细节,他还是第一次听。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十七八岁的路舒言,还是个半大孩子,冲上去替哥哥挡那一皮带……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软。
“然后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然后?”路云致掸了掸烟灰,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然后我在草坪上跪了一下午。”
“跪了一下午?”司景年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嗯。我爸书房里没动静,我妈在国外,言言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路云致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那个弧度里带着几分苦涩,“她先是给我倒水,我不喝。又给我拿垫子,我不肯跪。她就蹲在我旁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书房的窗户,急得直搓手。”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正毒。我那天穿的是件黑衬衫,吸热,出了一身汗,后来汗出干了,就开始发晕。再后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身子也开始晃。”
司景年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
“言言看出来不对了,想把我拖进屋。”路云致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火星子“滋”的一声灭了,“可她那时候才多大?十七,瘦得跟竹竿似的,哪里拖得动我。她拽着我的胳膊,使了吃奶的劲儿,拽了好几次,我就挪了那么一点点。”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
“后来她没劲儿了,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路云致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爸你出来看看哥哥吧,哥哥要死了’……”
司景年听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她嗓子都哭哑了。”路云致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爸这才从书房出来,叫了人把我扛进去。”
他伸手又去拿烟,手指刚碰到烟盒,司景年就按住了他的手。
“别抽了。”司景年的声音有些哑,“你这嗓子……少抽点。”
路云致看了他一眼,把手缩了回来,没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台上的风大了些,吹得藤椅旁边的绿植叶子沙沙作响。
“你那时候……”司景年斟酌着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疼不疼?”
“嗯?”路云致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笑了笑,
“都疼。”
路云致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膝盖跪久了,早没知觉了。晒得倒是真难受,脑子昏沉沉的,眼前全是白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最难受的不是这个。”
司景年看着他。
“最难受的是,”路云致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言言在旁边哭,我连给她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阳台上安静了很久。
司景年忽然伸手,把人揽了过来。路云致被他拽得身子一歪,半边肩膀靠进他怀里,倒也没挣,就那么靠着,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后来呢?”司景年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后来怎么跟你爸和解的?”
“和解?”路云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些释然,“算不上和解。大概是他发现,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我还是那个德行。再加上言言那段时间天天在他面前念叨,说我哥要是被赶出去了,我也不在这个家待了……我爸被她磨得没办法,慢慢也就不提了。”
“言言这丫头……”司景年感慨地叹了口气,“真是个好妹妹。”
“嗯。”路云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柔软,“最好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司景年:“你呢?你怎么跟你家里说的?”
司景年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我啊,我没你那么有骨气。我没说。”
路云致微微挑眉。
“我那几年在国外,天高皇帝远的,说了也打不着。”司景年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后来回国了,带着你往他们面前一站,他们也就明白了。我妈哭了一场,我爸沉默了三天,然后……”他耸耸肩,“然后就这样了。”
“就这样?”
“就这样。”司景年低头看他,眼神温柔得像今晚的月光,“他们说,路家那孩子不错,你要是欺负人家,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路云致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耳根有些发红:“叔叔阿姨倒是开明。”
“那也得看是谁。”司景年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爸妈那是看上你了,觉得我配不上你。他们原话是——‘路家那孩子,温温柔柔的,怎么就看上你这个混账东西了’。”
路云致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像一片羽毛,落在司景年心上,痒痒的。
“阿姨说得对。”路云致说,眼角还带着笑意,“你确实是个混账东西。”
“那混账东西你也收了。”司景年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后悔吗?”
路云致没回答,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夜风把最后一丝烟味吹散了,阳台上的藤椅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河。
过了很久,久到司景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路云致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说给第三个人听:
“不后悔。”
司景年的手微微收紧,把他更深地揽进怀里。
他想,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大概就是在异国他乡的某个深夜,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下定决心——回国,找他。
不管结果如何,都要找他。
而此刻,怀里这个人的体温,就是命运给他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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