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里的快乐》

泥水溅起来的时候，他笑了。

那个被叫做“野人”的孩子，四肢着地趴在村口土路边的水坑旁，瘦削的脊背上一道道结痂的伤痕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他的指甲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垢，头发像一丛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枯草。可此刻，他正用两只手——不，该说是两只前掌——用力拍打着水坑里浑浊的积水，看着泥点飞溅到空中，发出“咯咯”的笑声。

水坑很小，不过是前几天那场暴雨在牛车辙里积下的一洼死水，浑浊得能看见里面扭动着的红色线虫。可对他来说，这仿佛是整个世界赠予他的一片海。他跳进去，赤脚踩出更大的水花，泥水糊满了他的小腿、肚皮，甚至溅到了下巴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泥水，咸涩的，像眼泪，又像汗，可他并不觉得苦。他仰起头，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脏污的脸上，他的瞳孔里映着水光，亮得惊人。

他又跳了一下，水花四散，像一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支离破碎的，可他却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正在飞翔的小兽。

远处有人在喊“脏”，有人在说“离他远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听不清，也不愿听。他只知道，此刻脚下的水是凉的，溅在身上的泥是软的，而这世上，终于有一样东西愿意拥抱他了。

他又笑了。那笑声短促，像小动物被挠痒痒时发出的声响，淹没在风吹过杨树叶子的哗哗声里。可如果你仔细听，那里面有一种干净的、未被任何苦难拿走的东西——像这汪水坑一样，虽然浑浊，虽然浅薄，虽然不知何时就会被太阳晒干，可此刻，它是满的。

他跳了最后一次，落下时脚底一滑，整个人跌进了水坑里。泥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他爬起来，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只从沟渠里爬出来的小兽。可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在水坑里留下的那个深深的人形凹痕，看着浑浊的水慢慢回流、填满，咧开嘴，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一刻，他不是野人，不是犬化的孩子，不是任何人怜悯或厌恶的对象。他只是一个小水坑里，一个正在玩耍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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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来源 @赵画家的方寸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