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博物馆
早先艺术品是宫廷贵族,极少数人的私域独享,悉心收藏,布置讲究,实感可触,有欣赏的仪式感;印刷术普及后,艺术品入凡尘,进万户,手捧精美画册,伴有纸页墨香触感,成文人骚客、有闲阶级的雅好。
如今,艺术品数字网络化,人手一部手机,在各自的场景中,世界遗产,人类精华,手到擒来,尽收眼底,随时随地海量浏览,成了刷屏消闲之乐。
指尖上的快感,当代人是饱眼福的。与其说大众在向艺术靠拢,不如说互联网让艺术立可得,入烟火,化众生。
从艺术普及来说,是普度众生的好事。从艺术鉴赏来说,大异其趣,有表面视野的广度,有放大精微的细节,但缺少深度的全息体验和临场感。
如今,全世界博物馆加速了数字化进程,虚拟看展,线上逛馆。那还有必要打卡博物馆,寻真迹、看本尊吗?
以我看来,眼见为实,当面领会,必要且不可取代。
首先,印刷品和网络图片将艺术品扁平化,无尺度量感,而且或多或少会失真、偏色。同一张画在不同印刷品上的显色不一致,在不同电脑、手机屏幕上也会呈现不同色差。受像素限制,会流失很多细微信息,比如技法笔触、用色变化,层次厚薄,肌理质感。
此外,在作品尺寸和空间上会有偏差。比如很多古希腊罗马雕像与巴洛克肖像画是再现真人尺寸。毕加索的《格尔尼卡》近十米宽,克里斯多夫的《包裹作品》与建筑等大,大地艺术的规模跨越山河,其视觉感应与平面图像失之千里。
其次就是现场感受的损失。这就相当于你去看演唱会,面对面现场亲历性真经验,和你在电视电影屏幕,海报画册上看到的伪经验不一样。同样一部影片,在马路上、通勤时,拿手机看,或在家用电脑看,还是去大荧幕影院看,观感体验全然不同。
还有一点是我们常说的气场。当你直面艺术作品时,震撼直达人心,会感染,会动情,会忍不住,会激动流泪。和人一样,每件艺术品也会有自己的气场,再加上周围的环境、气氛、摆放以及温度、湿度、光线、气味,都会产生影响。
比如说,你想看14、15世纪文艺复兴早期的壁画,就得去意大利的教堂、修道院、乡间城堡别墅里看,才有他原始的真气和整体效果。如果从墙面切割下来,放到别处展览,效果大为减损。
想象一下,我们的敦煌壁画,佛陀造像,秦始皇兵马俑,如放在洋人的宫殿楼宇里;或是把古希腊、古罗马雕像搬进故宫大殿展示,总会觉得哪不对劲,没有上下文,没有彼此呼应,气场不合,与原生地感受完全不同,因为脱离了艺术品所属的文化生态环境。
欧洲博物馆一般属历史文化遗产建筑,把同根同源,同文同种的文明,甚至同时代的艺术品放进去,与建筑气息相通,同为一体。而放到现代博物馆建筑里,会有意规避,突出艺术品本身,往往会把自然光调暗,用定向光聚焦展品,让你暂时忘记周围干扰,沉浸其中,最大限度的削弱周边环境对艺术品的影响。
还有就是画的装裱配框,悬挂摆放呈现方式,墙壁刷什么颜色,放哪面墙,哪间房,哪栋建筑,哪座城市,周围的一切因素都会对艺术品的气息起影响。最佳状态就是放在原本属于他的那个空间原生态中。
博物馆有他的文化形象,社会角色,也有他的教育功能,就像一本活着的立体百科全书。他的发展脉络是从精英到大众。最初只服务于社会精英和专业学者,其次才是普罗大众,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刚开放时每天限定人数,还得预约排号审批,到后来教育的功能才被重视,成为大众美育的殿堂。
欧美博物馆的黄金时期是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工业化和城市化给多方面带来变革,富裕起来的城市中产阶级不满足于眼前的苟且,还有对智识、审美和品位上的追求向往,于是博物馆就成了产生兴趣,提高修养的场所。
老牌欧洲帝国不必说了,靠着战争、殖民、掠夺、贸易,至少有十几所世界级博物馆里专设了中国馆,并且有相当完整、成体系的中国艺术品长期收藏,法国是卢浮宫、吉美居冠,还有大英博物馆、荷兰阿姆斯特丹皇家博物馆、德国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奥地利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馆、意大利罗马东方艺术博物馆、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艺术博物馆……
新兴大国美国在上世纪发战争财后大量购藏世界各地艺术品,于是有了大都会、古根海姆、MOMA等艺术博物馆,中国艺术品的收藏之广、之富,令国人震惊。俄罗斯在叶卡捷琳娜女皇时期,完全是用朝廷和贵族的力量在欧洲大量搜罗艺术品,所以今天才有冬宫博物馆。
还有我们的近邻弹丸小国日本,明治维新西化,工业革命后,暴富的财团会社相继购藏西方重要艺术品,自古希腊到印象派,每一阶段均有所及,竟也有多家像样的博物馆,均为民间私人收藏或自建美术馆。
殖民侵略时代已去,再也不可能像欧美国家那样,靠偷盗掠夺购买收藏世界各地文物艺术品,也不大容易追讨散落流失他乡异国的大量珍宝。只能是以租用转借或对等交流交换的方式,相互引进各自的专项收藏,让博物馆之间的藏品能流通交流,惠及世人。
插图来自法国插画师Thomas Bossar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