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实解开右臂上的麻布，那双獴一般黑亮的眼睛仍在窥看。
成实说「别躲了，出来吧。」
就等这句话似的，小男孩从牛棚里钻出来，一身热烘烘的臭气。
他问「你是坏人吗？」
「对啊，我是方圆百里最坏的人。跟我搭话，你爸妈知道了可是要揍你的。」
「没关系，我爹娘都死了。」
成实缠麻布的动作滞了一下。
「……你家里还有谁？」
「我大哥。他就跟你差不多高。」
「别吹牛了，不可能比我高。」
「你的手怎么了？」
他指着成实的右手好奇地问。成实轻轻抓握了一下，刚长出新肉的地方，在阳光下闪耀出鲜润的粉，看起来确实不像人手，更接近于鸭蹼或蜗触。
「融化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小心碰到太阳。」
小男孩的獴眼瞬间亮起。
「怎么才能摸到太阳啊？」
「长到你哥哥那么高，自然而然就可以了。」
「会不会烫？要用什么姿势摸？」
「击掌会吧？你主动伸出手，太阳就会跟你击掌的。」
小男孩半信半疑，伸出布满紫色冻疮的小手，跟成实的右手比了比。成实故意板着的脸也有点绷不住了，没辙似的，跟他小小地击了一下掌，小男孩嘎嘎嘎地乐了一阵，鼓足勇气，抬眼瞅他。
「你真的是坏人吗？」
「骗你干嘛。你原来的城主大人，就是被我打得满地找牙。」
「可是我不认识他呀。」小男孩摇头晃脑，「可我认识你呀。」
成实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和大哥不用再睡荒地了，晚上没有蝗虫和田鼠啃耳朵，大家都住到古城里面了，河里全是沙子，但城里的井水是甜甜的。他们都说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觉得，你挺好的。」
成实心里闷闷的，一种匕首割过蜂巢般甜蜜的钝痛袭来。他想，算了，不必解释了，他以后会记得恨我的，等他明白了「攻屠」「略夺」「武力压境」这些词汇后。
小男孩嬉皮笑脸地往他左手里赛了个东西，跑出去一段距离，背着光向他招了招手。
成实看着手掌里的乌蔹莓，手指搓下叶子，把那酸涩的果实放入口中。
他转过身，笔直地撞上片仓景纲的目光。
成实吓了一跳「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从哪来的？！」
景纲淡然回答「从方圆百里外，赶来争抢成为最坏的人。」
「……那倒是吱一声啊！调什么静音模式呢？！」
「我看得入迷了。」
成实红着脸嘀咕「真他妈能瞎白唬」，一边把早就写好的信件递给对方。景纲展信，飞速过目一遍「明白了。我即刻动身回城上禀，待政宗大人定夺。」
「嗯，拜托了。」
景纲收好信件，欲言又止般端详着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成实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干、干嘛？」
「……成实大人，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的。」
「………………你管我呢！！！赶紧走！！我他妈加急了的，「即刻」就走！！」

——成实收到急报，是在四个月后的正午。
苗代田古城被大内定纲屠戮，警固本内主水切腹自尽，城内避难百姓无人生还。
他赶到时火已被扑灭。城池的焦臭味碾压过每个人的五感，原本是牛棚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叠着白花花的尸堆，百余人的亡骸。看得出大内定纲是先将人逐个杀害，再放火烧城。
他不顾小十郎的阻拦，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开始翻找。
没花费他太久的功夫。
因为他认得那个姿势。

不烫的。不疼的。不怕的。
没关系。
——只要你主动伸出手。

他没为此事挥洒笔墨，只是将它篆刻进了他个人的史册，以及他新生的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