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埃尔诺的母亲去世了,死在一个疗养院三楼病房里,她死前已饱受两年阿兹海默症之苦。安妮前一天去探望她,临走前还吻了吻母亲。
安妮的母亲布朗什·杜梅尼女士,在人生的最后时光,已经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她曾是体魄强健的工厂女工,后来是精明勤恳的杂货铺老板,再之后是丧夫的老店主、卖掉经营半生的店铺退回到女儿家庭里的外祖母,最后她被阿兹海默症夺走意志,在去世前的两年,她的亲属就认定她已经死了。
只有女儿不想她死,她坐在轮椅上,忘记了活过的并经历过的一切,但仍心存生意。安妮·埃尔诺帮她梳头,手掌触过母亲额头,情绪涌动,她强烈的不希望母亲死去,她“需要喂她,触摸她,听她说话。”
母亲去世后,办完葬礼,她花了十个月来写母亲的人生,并不长,不足5万字。因为母亲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她的一生普通,缺少戏剧性,走在街上是一个不起眼的路人,但在安妮心里,这是她生命中唯一重要的女人。
母亲在安妮的早年成长里呈现两幅面孔:青少年时期,她是渴望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女儿、但是忍不住对她粗暴与埋怨的母亲;进入少女时期,她是渴望与女儿无话不谈、却因为思想与经历的分野,对她管控越来越严厉、母女隔阂越来越深的母亲。但最后,不同时期母亲的面孔汇集在一起,变成一张衰老的脸,母女之间最好的与最坏的记忆,都被浓缩在这张脸上,定格成一种永恒。
母亲与父亲,都是出身农家,在小镇的工厂做工,人生最大一次冒险是贷款开了一个杂货铺,夫妇经历了1930年代的经济危机,顶住二战的轰炸,在失去第一个女儿之后,生下了第二个女儿安妮。她和夭折的姐姐都是母亲在世界上唯一的女儿,因为父母想要给孩子最好的生活,他们的能力只够认真的养育一个。
安妮的外祖母本有机会做一个小学教师,但父母决定了她的命运,她被留在村镇,一辈子拼命干活,不舍得丢弃任何一根线头,她知道一切适应贫穷的生活之道,并将这种知识传给安妮的母亲。
安妮的母亲抵御住酗酒和一切安抚、麻醉、诱导穷人堕落的陷阱,她与丈夫结婚后,拼命想要摆脱终身贫困的命运,她做到了。母亲没有把从外祖母那里传承的适应贫困生活的知识传递给安妮,她亲手终结了传承,而安妮只需扮演一名家族穷困记忆档案保管员的角色。
母亲与父亲用尽全力托举安妮,送她从法国到英国读书,安妮·埃尔诺后来往回看,看到了两代人命运火炬的交替:“我既确信她是非常爱我的,又意识到一种不公平:她每天从早到晚卖土豆和牛奶,就是为了让我能够坐在阶梯教室里听老师讲柏拉图。”
母亲将女儿送到梦寐以求的文雅的中产阶层生活里,她的晚年生活则在女儿的家与老年公寓之间左右摇摆,失去了自己最熟悉也最有尊严的位置——杂货铺的店主人生。
就像一个《苦尽柑来遇见你》的法国版,同是三代女性托举接力的故事。金明走出了济州岛,安妮·埃尔诺走的更远,成为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一个女人的故事》是她为母亲写的书,篇幅不长,但情感浓烈,在克制精准的文字叙述里,有一些东西被打破,有一些东西得以重建。
用安妮·埃尔诺自己的话来推荐这本书吧:
“我这里写的既不是传记,当然也不是小说,可能是介于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之间的某种东西。我的母亲出生在下层社会,她一直想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我按照母亲的愿望进入了这个掌握语言与思想的世界,我必须将她的故事写出来,为的是让我在这个世界里不觉得太孤单和虚假。
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是她,以及她的语言、她的双手、她的姿势,她走路和微笑的习惯,把现在我所是的妇女和曾经我所是的女孩联系起来。我失去了与我所来自的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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