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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司马 关于那几年（一）

01
当司马懿见到曹丕时，他又回忆起那几年出租屋霉湿的气息。曹丕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伸出手。他握上那只手，得体地笑了笑。曹丕盯着他，说：“司马懿，好久不见。”
零九年夏天，司马懿从河南到湖南给一个工厂做长期指导。也算是历练，没有特殊待遇，他老老实实在附近租了个房子。三十八平米，一室一厅，他一个人住着绰绰有余，但再塞下另一个人就太过拥挤。尽管如此，他还是允许那个人住进来了。

沅水边的砂场，很难有这样气质的人。司马懿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甲板上的男生。不像其他打着赤膊搬运货物、操作机器的工人，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那里，下摆扎进水洗牛仔裤，盯着翻涌的江水发呆。
陪同的经理很有眼力见地解释，那是个读汉语言的大学生，来我们这里找写作灵感。司马懿点点头，移开视线。而那人却在那一刻转过头来，朝他很俏皮的一笑。

晚上，司马懿终于忙完工作，关上电脑锁好门，去临近的夜市买粥。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忙着煎牛肉串，让他稍等一会儿。
店内一台老掉牙的柜机嗡嗡响，出风口绑着一条红绸带，被吹得乱飘。店招牌周围新加了一圈彩色小灯泡，红红绿绿。盘着丸子头的女人笑眯眯问他，“今天还是老样子，海鲜粥打包吗？”他淡淡“嗯”了一声，坐着等待。
“砂锅粥还是要盛在砂锅里才有味道，”白天见过的那个大学生端着一盘炒面坐在他对面，“你不是本地人？老板还和你讲普通话。”
司马懿微微皱眉，而大学生连忙补充：“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叫曹丕，你见过的。”他沉默一会儿，回道：“我叫司马懿。”
曹丕低头把炒面里的蒜挑出来，边弄边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呢。”司马懿心想我为什么要回答。恰巧这时粥做好了，他提起包装盒离开，曹丕赶紧扒了几口后追上去，“诶，你怎么就走了？”
司马懿问，你想干什么。曹丕随意理了下衣服，说，你比我们学校表演系的人还好看呢，放这个县太不可思议了。司马懿又问，然后呢。
曹丕愣了一下，嗯，什么然后，就是夸夸你呗。
司马懿转身离开，曹丕又叫住他，“司马懿，你在附近租房子吗？你缺合租室友吗？”司马懿摆摆手，“不缺。”

02
显然，不管是工人还是学生，只要出入工厂都是要登记的。司马懿轻而易举地调出了曹丕的身份档案，从籍贯地到现居地一应俱全，还贴心地附上十八位的身份证。
不过在司马懿眼里曹丕和其他人的区别也只剩下外表和非430开头的身份证。他走出办公室去做今天的数据收集，却看见经理正和一个人聊天。
不是别人，正是曹丕。他今天穿了件黑红的T恤，几撮刘海嚣张地翘起来，察觉到他的动静，那人对他挥挥手：“下午好啊，司马懿。“
经理擦了下额头的汗，惊讶地说：你们认识啊。”

“对啊”
“不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道。司马懿别开脸：“走吧。”
司马懿长相很凶，虽然他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在经理看来这位大人物应该是生气了。曹丕要跟上去，经理叮嘱他：“你这孩子，别惹他生气啊。我们这求爷爷告奶奶盼来的正经名牌大学毕业工程师”
曹丕很无辜地执开手：“我看他心情不挺好的。”

八月中正是炎热的时候。司马懿将工装裤卷到膝盖那，又把马尾扎高了点。
曹丕盯着他脖颈处黏着的发丝出神，司马懿不悦地转过头，“干什么？”
曹丕问，你在哪读的大学。
司马懿回道，洛工大。
曹丕“哦”了一声，说那你还是我学长呢。
呵呵。司马懿抬起眼，“我不知道我们学校近几年开了汉语言和表演。”
曹丕解释：“我就在你对面的洛大。”
呵呵。隔了几条街也算对面了。司马懿不再理会他。

过了会儿，一群叽叽喳喳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走了过来，曹丕看向经理，“你们这还招童工？”
经理吓得赶紧摇头：“别瞎说，这都是来做实践任务的学生。”
为首的女生跑到司马懿面前，涨红了脸：“老师，你还没走啊。”随即她又感觉像是在赶人一样，连连解释，“啊，我是希望您多留一会儿。”
司马懿说：“没事。今天还要我帮忙拍照片吗？”
少女点点头，又说：“老师，您待多久呢。司马懿想了会儿，“大概还有几年。”
少女道：“明天我就开学了呢。”
他举起那台银色的索尼卡片机：“好好学习。”

一行人拍完照便离开。曹丕问：“这儿也穿上统一的校服了？”经理告诉他还只有县一高有。他若有所思地感叹：这里的少男少女也都好看。”
司马懿难得主动开口：“山水养人。”曹丕一眼望过去，清澈的江水的另一岸，是数不尽的丘陵，一座座堆叠在一起。
他说，那你老家在哪啊？什么地方的山水能养出你这样的人呢。

03
缘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比方说一个一直写不出文字的大学生，突然跑到湖南来，没有去省会，也没去出名的湘西，随便到一个县城，然后在满是尘土味的砂场遇见了一个相当惊艳的人。
这听起来根本不合逻辑嘛，怎么就能这么巧？但这样巧的事就是发生了。

曹丕边喝着一元一碗的超大份绿豆沙，边欢乐地写下：
“——他终于告诉我，他老家就是河南。”
乍一看这句话很不起眼，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就在那里了，他现在在写一本第一人称小说嘛，主人公不告诉另一个主人公他来自那，两人的感情怎么推进呢？在他看来，两个主人公的关系要深入发展，肯定要互相告知关于自己的各种事情。比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是什么……不过，其间的过程肯定要相当曲折。要在危难中坦露真心，要在不经意间暴露破绽，是不是？
总之，主人公一号告诉主人公二号他来自哪里，那主人公二号也该有所回应，比如：
“我便说，我来自安徽。”
好了，现在两个主角都交换完籍贯了，是不是该深入发展了？
到这里，曹丕的笔突然顿住。
——如果主角一号对此完全不感兴趣，怎么办？

他现在就面临这样的情况，司马懿看上去完全不在意。好吧，这不重要。
这是一部小说，而且刚开了个头，凭他的想象力可以推进两个人的故事继续。
但他发现自己完全想不到——一个冷酷精明的人被打动的故事当然很好写，而司马懿除了冷酷精明外，还有别的东西，这是他把握不住的。

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很简单，直接和他相处个几年不就好了。然而难处恰恰在这，他是个学生，并即将开学。
司马懿和自己的学业、各种名师讲座相比，谁更重要。
显然是后者。曹丕想，或许这会是一场非常漫长的写作之旅。

有了决心一切事都好办了。现在曹丕将这个艰难的任务细细划分，第一个阶段必须是同居，主人公会在破旧的出租屋里感情升温，并共同面对生活的种种困难，成为相互信赖的伙伴。
理想是美好的，而现实是残酷的。首先，司马没有穷到要找人合租，其次他也没穷到要和别人合租，最后——就算他把自己设定成一个身无分文一穷二白的大学生，司马懿绝不会收留他，善良明显不是那个人的品质之一。

他才不要那么写，这太俗了一点吧！曹丕走出凉快的空调房，骑着自行车来到砂场。司马懿不在江边，他直奔那白蓝色的铁皮屋。
“司一”他的大叫卡在喉咙。司马懿正趴在电脑桌上睡觉，原先盖在肩上的外套滑到地上。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把衣服捡起来，搭在司马懿肩上。
睡梦中的司马懿轻哼一声，把外套拢得更紧。

曹丕瞥了一眼空调，出风口呼呼冒着白气，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遥控器上赫然显示着18度。司马懿一定会感冒。
睡觉都不带枕头，待会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而且他每晚都喝粥，肯定不会做饭！
所以嘛。主角二号当然应该搬进主角一号家里，因为一号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
司马懿此刻睁开眼，刚好看见曹丕傻笑着的俊脸。
……他烦躁地转过头。

曹丕：“司马懿，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