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煜bot
26-03-27 18:28

投稿1865
关于“有些事情”
  曾经有诗人写: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赵匡胤倒不觉得自己老了,只是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怅然若失地在万岁殿中枯坐一夜。

  那时他还只是都虞侯,奉世宗陛下之命跟随李谷出使南唐。因为地域立场等一系列原因,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可是在恼人的不愉快里面有一小块鲜艳夺目的存在。

  彼时的李从嘉尚年少,未被封为太子,一身紫色衣袍,眉目清隽,身形略显单薄,口念诗词款步而来,一出场便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赵匡胤想这人真爱出风头。

  宴席间的争执让他满心郁气,离去时毫无留恋,将那些文绉绉的暗讽与议论尽数抛在身后。他素来直爽,不喜欢虚与委蛇的周旋,更看不惯南唐君臣沉溺风雅疏于武备的模样。在这儿待得他浑身不舒服,幸好后日便可启程前往吴越去见九郎。想到旧友,赵匡胤心里才舒畅许多。夜已深了,他正欲回房歇息。

  念头刚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匡胤心头一紧,下意识去摸腰间长剑,才想起身为使臣,不便携带兵器。“这般深夜,尊使还未安歇?”他转头望去,只见席间那位孤傲的郑王拾级而上,缓步走入亭中,安然落座。

  赵匡胤冷冷地说:“殿下不也一样。”

  “方才喝了一点酒,觉得闷,出来透透气。”李从嘉目光落在亭中石桌上,那里被宫人整整齐齐摆放了一套茶具。他抬手提起茶炉上的水壶,沸水注入茶盏,洗茶、斟茶,动作娴熟一气呵成。茶香袅袅升起,清润淡雅,在夜色中轻轻散开。他将一杯斟好的茶递过去:“夜凉,饮杯茶暖暖身。方才席间是孤言语不当,惹尊使不快,望尊使莫怪。”

  赵匡胤看着那盏茶,本不想理会,可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茶盏,茶水温热,入口清和,褪去了心中几分怒气。

  “殿下不必多礼。”赵匡胤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戾气,“我本是粗人,不惯风雅,并非针对殿下。”

  李从嘉闻言淡淡一笑,转瞬即逝。“这茶是江南早春新撷的明前茶,最为清和,想来,合尊使的脾性。”

  赵匡胤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夜色。亭中一时寂静,只有晚风拂过的声响,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宴席上的不快,竟在这无声的相处中,渐渐淡了下去。

  沉默许久,李从嘉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裹着,像一句不经意的低语:“江南茶事尚细,来年新茶初熟之时,当为尊使致一份。”

  赵匡胤心底并未泛起波澜。在他看来,这般话语,不过是南唐皇子惯用的场面虚言。方才闹得不快,夜里偶遇,说一句客套话缓和气氛,不过是为了两国颜面,做不得真。混迹官场,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应酬,早已习以为常。更何况,眼前之人是南唐皇子,他是周朝使臣,本就立场相对,又怎会有真心可言。他只当这是李从嘉为了圆回尴尬,随口说出的安抚之语,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或许是因为等不到赵匡胤更多的反应,李从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饮了一口茶,起身离开。月色中,他身影清瘦,消失在夜色中,没有回头。赵匡胤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亭中的茶香渐渐散去,他只当这夜的偶遇与清茶,不过是江南之行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那句“致一份新茶”,更是被他抛在了脑后,从未放在心上。

  不久之后,赵匡胤离开金陵,前往吴越,然后返回北地。

  此后数年,世事翻覆,风云变幻。朝代更迭,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登基为帝,定都汴梁,建立大宋。他手握大权,南征北战,一统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昔日的后周使臣,成了大宋的开国帝王,意气风发,权倾天下。

  而南唐,日渐衰微。李璟崩逝,李从嘉登基,改名李煜,成了南唐国主,面对大宋的步步紧逼,只能俯首称臣,去国号,纳贡赋,偏安江南一隅,再无往日的风雅从容,只剩满心的无奈与哀愁。

  一日赵匡胤在校场练武,练出一身的汗。王继恩恐他贪凉饮冷伤了身子,率先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赵匡胤接过一饮而尽,福至心灵觉得好像在哪里喝过:“这茶不错。是什么茶?”王继恩答:“是南唐进贡的明前茶。”赵匡胤一怔,再次询问并得到同样的答案。王继恩说南唐每年都会进贡新采的明前茶。赵匡胤不信,如果每年都有,怎么直到今日才喝出来。他当即下令,将这十余年来的贡茶悉数寻来,即便饮尽,也要将茶盒呈上。

  等待中,王继恩先把今年的茶盒捧到万岁殿。赵匡胤拿起那盒茶叶,走到窗前仔细查看,木盒上贴了一张中指大小的纸张,上面写了八个字:今岁新茶,依例致上。

  就在这一刻,尘封多年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金陵的暮春,月色清浅的小亭,袅袅的茶香,少年皇子温润的眉眼,还有那句被他当作客套话的低语——

  “来年新茶初熟之时,当为使臣致一份。”

  电光火石之间,赵匡胤心底轰然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又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幸好内侍省人足够尽心,将官家十几年来的东西一一仔细收好,未曾散失。十几张纸条一字排开颇为壮观。时间久远的纸张已泛黄,可是上面的字迹始终如一的娟秀,字也一样的只有八个字:今岁新茶,依例致上;今岁饮茶,依例致上;今岁新茶,依例致上……

  夕阳燃尽力量开始下山,夜晚马上降临。赵匡胤感到头晕目眩,扶住椅背缓慢而艰难的坐下。悲伤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发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跟着他一起忍受钝痛。他数了数纸条,十九张,整整十九年——这么多年,他花了十九年,他误会了十九年的真心,他迟了十九年才读懂的心意。赵匡胤喉咙发涩,喃喃自语:你是认真的……原来你是……

  待到南唐使者再次觐见,赵匡胤端坐龙椅,目光沉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召他入京,本想着面对面地,跟他把有些事情说清楚。”

  徐铉明显觉出赵匡胤和之前不一样,究竟不一样在哪儿,他也说不清楚。只当他是要与国主商谈家国大事,商谈归降称臣,商谈天下一统。可只有赵匡胤自己知道,他口中的“有些事情”与江山无关,与朝政无关,更与天下一统无关。他手边搁着江南明前茶。茶烟袅袅,岁月悠长,有些心事,藏在太平年中的风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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