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会与上学的小学生迎面相遇,在蔚蓝色的校服之海中逆流穿过,我走向工位,他们走向课桌。我们都在社会化的某一环节里循序落位,谁能比谁更轻松呢。
一个孩子,早出晚归,上十几年学,辛苦到头,在高考志愿填报上反复纠结,选择什么,就是在拒绝什么。不选什么,就是在规避什么。那么,TA要怎么选才正确?
世界上有没有一个标准正确答案,就像高考试卷上的选择题。
学校不具有负责学生终身前途的必然责任,学校的任务是为所有招生院系填充生源。大热的专业与冷门的专业都需要新生填补,机构得以运行,老师得以在岗,专业得以存续。
社会结构则需要方方面面的功能性人员发挥作用,热门的岗位与冷门的岗位都是社会运转机器上的零件,站在运转角度它们缺一不可,站在选择岗位的学生角度,他们当然想做待遇更好、磨损更轻的那枚零件。
于是一切专业选择和背后的岗位都摊平在一片暗色里,等待学生按下志愿填报上的确认键。宏观层面不在意是具体哪个人选择了冷角,只需要保证存在就可。但具体的人不会这么想,他们的一生也只有这一生,每一步试错都需要靠青春、努力、运气去补救。
说张雪峰是高举火把为普通学生拨开信息迷障的引路人,有点太为他造神了。纯粹把他形容为一个民粹,则也很过分。他确实帮助到了许多孩子。那些孩子与他们的家长确实被信息壁垒屏蔽,无法在狭窄的人生选择里做出最大化的自利选择。
是的,孩子与家长要做的是自利选择。学医是不是对社会弥足重要,学新闻是不是对社会大有裨益,学文科是不是对文明价值深远,这是宏观层的思虑。但选择了它们的孩子,如果只能个人承担对应的压力和风险,作为孩子与背后的家长,是否都拥有广博的献身主义情怀?
在年轻人使劲向考公靠拢,向一个确定的选择靠拢时,与其责怪张雪峰、家长与某种社会价值倾向的合谋,不如多想一步,如果机会广茂,年轻人真的愿意固步自封吗?那是父辈和保守价值能束缚的吗?
不是的。如果改开时期能有许多年轻人离开体制下海博浪,如果创业潮时期能有许多年轻人辞职创业渴望改变,为什么不能认为现在选择稳妥人生的孩子们不是守机待时?
在生存和发展之间,首选自然是生存。在就业和个人理想之间,看情况,有兜底能力的去拼搏理想,没有兜底能力的先找个班上。
与其像一些精英论调所批驳的那样,孩子们是在投入一种想象的安全生活,放弃了人生的种种可能性。不如说,如果宏观面不能改善被张雪峰们所认为慎入的专业和岗位的综合待遇,指望孩子依靠热爱、才能自行杀出红海,那也太瞧得起普通孩子的平凡人生了。
具体的一个个孩子不承担那些宏大的命题,优先奋斗的是一个饭碗。如果反对张雪峰和他想象中的生活,反对者就更该拿出实际的对策,选新闻能提供什么岗位和待遇,选文科能得到什么清晰的职业路径,帮助热爱并选定的孩子们多铺几步路。与其坐而论道,不如用事实验证究竟谁对谁错。
都说人生漫长,一次选择不代表一生平安。这句话可以是默哀那些选择了限制人生可能性、谋得一种只是看起来稳妥人生的孩子们。但是反过来,这些孩子也可能守机待时啊,抱住饭碗看天象,一遇风云便化龙。
真到了冰河溶解春暖花开时,谁是弄潮儿,谁是草莽英雄,不好说的。
中国人面对生存是很现实的,那些奋斗与忍耐的甘心代价,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的付出。这中间有许多弯路,有不少谬误,但自我纠偏能力也很强,衡水模式的失宠,何尝不是对某一套已经固化的学而优则出人头地理念的抛弃。
人生就是不平等的,智力、学习能力和运气都是不平等的一部分,普通家庭孩子考上北大清华,拥有了逾越自身限制的能力,转头面对普通家庭低分孩子的功利性选择,认为不对,认为放弃了人生的可能性,我不觉得这是何不食肉糜,而是视角不同。
展翅的雄鹰俯瞰牛马翻越草地上的障碍,疑惑他们为什么闷头兜圈子,但是雄鹰从空中看到的地图全貌,牛马只能靠犄角和蹄子一点点试探摸索。
对于感谢和支持张雪峰的孩子和家长们,究竟是一种庸众的胜利还是一种庶民的胜利,要看你所在的阶层位置。
但我有一个新的感想,许多持反对态度的精英视角,我们一度以为这是所占的阶层更高,但很有可能,阶层不是金字塔形,而是棱面。我们与他们,都站在同一阶层的不同棱面上,看到的景象不同,实际却身处同一高度。
#张雪峰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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