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弗朗明哥将他的马带到克洛克达尔面前。
这匹玫瑰色的夸特马被刷得很干净,身形相当优美且筋骨强壮,比多弗朗明哥矮不了多少,皮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条流动的,波光粼粼的河。多弗朗明哥一只手牵着马的笼头,一只手对待情人般轻柔地抚摸马的侧颈。
马偏着头享受抚摸,一面镇定地看着克洛克达尔,黑漆漆的眼睛几乎透着股聪明劲,介于打量和好奇之间,不动也不急躁,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抽抽湿润的鼻子。一匹漂亮的畜生,克洛克达尔想着,望了眼站在马旁,金发碧眼盘靓条顺的年轻人,又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来评价牵马人。
据多弗朗明哥介绍,克洛克达尔面前这是位三岁大的姑娘,名字叫“红桃”——是他从扑克牌里取来的。在牛仔之中这已经算个颇有诗意的命名,多弗朗明哥说自己认识很多马,他们的名字分别叫做石头,锡罐儿和鼻涕虫。
克洛克达尔笑了笑,朝“红桃”姑娘伸出手。她的脾气被调教得很好,马上就顺从地凑过来闻他,鼻息热烘烘地裹着他手指,柔软的嘴唇翻过来,像啃麦草一样啃他的袖口,同时对克洛克达尔手上的戒指也颇感兴趣,也许是因为宝石们又坚硬又冰凉,还闪光。
“如果我是您,就会把它们都摘掉,”多弗朗明哥说,“您给了别人剁掉您手指的理由。”
“提醒一下我雇你的理由,”克洛克达尔拍了拍马颈,眼睛端详着马鞍,对多弗朗明哥看也不看,“我有点忘了。”
“做您的向导和……”多弗朗明哥清了清嗓子,承认道,“护卫,先生。”
“还算记得。”克洛克达尔点了点头,手撑着鞍头,脚踩住马镫,翻身上马,他身后的多弗朗明哥极为捧场地吹了声口哨,克洛克达尔觉得这多少显得有点做作了——他对骑马没什么研究,知道自己的动作算不上顺畅也不算灵巧,只能算是勉强,还沾点费劲。
“经常骑?”
“显然不。”克洛克达尔犹豫地握住缰绳,试着催红桃往前迈步,“……比起马,我更喜欢帆船。”
他的尝试失败了,他座下的马匹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甚至拧过脖子来看他,显得有点困惑,他听到多弗朗明哥发出一声轻笑,解释说这是因为她和他还不太熟。
“我们可以绕着镇子转转,让你们先适应一下。”确认克洛克达尔不至于会摔下马之后,多弗朗明哥打了个忽哨,又有一匹银鬃马缓缓走到他身边,他上马的姿势可比克洛克达尔熟练美观多了。
多弗朗明哥调转马头,在他的操控下,那匹马轻盈得就像在跳小步舞,他走到克洛克达尔身边,让两匹马并排而立,几乎挨在一起,相互嗅闻着对方。克洛克达尔观察骑手的姿势——多弗朗明哥看起来游刃有余,他单手持缰,从肩膀到手臂都很松弛,只有背绷得很直。他朝克洛克达尔微笑。
“您有点紧张,”多弗朗明哥的手掌伸过来,覆上作家的大腿外侧,轻轻压了压,“别和她作对。”
顺着他的力道,克洛克达尔尝试着放松了自己,红桃动了动耳朵,终于不再回头看他,望向前方。这时,多弗朗明哥的手才抽离,随即他胯下的银鬃马缓缓朝前迈出步子——带着红桃也动了起来。
也许是视线变高,克洛克达尔觉得骑在马上有种奇异的豁然开朗,马蹄轻磕地面,带来某种愉悦的颠簸,加上阵阵的微风,令人联想到海浪上漂泊的航船,只是船身由血肉组成。
“您航过海?”
克洛克达尔只是嗯了一声,心里在后悔至少该带根烟来。
“我从没见过海,”多弗朗明哥自言自语般叨叨,“只知道它比湖泊要大。”
“大很多。”克洛克达尔说,“除了海水外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不稳定,一切都在摇晃。”
此刻他们正沿着小镇边缘溜达,路过两条道路的交叉口,这片坚实的空地上的早市刚刚收摊,地上的黑泥里掺着不少被踩碎了的新鲜青菜,拌着马粪搅作一团,感觉既肮脏又肥沃。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