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湿热裹着樟树叶的气息,漫进教室时,连空气都变得黏腻。绿色的窗棂比啤酒瓶浅些,窗外的樟树遮得光线昏沉,米色窗帘浸成了深绿,连黑板边缘都泛着闷绿的光。
他坐在我身侧,眉头微蹙,笔尖在习题册上顿了又顿。额角的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滑,鼻尖沁着薄湿,连眼瞳里都映着窗外漫进来的葱绿,像浸在雨汽里的玉。风扇吱吱转着,吹不散仲夏的热,倒把粉笔灰混着小水珠吹得四处飘,落在他的校服袖口,洇出小小的湿痕。
我盯着那点湿痕,喉结滚了滚。去年冬夜,雪粒子砸着走廊栏杆,他抱作业本跑过,鞋带散了。我蹲下去系,指尖触到他脚踝的烫,他耳根红得滴血,那点红像火种,在我心里烧了大半年。
后来就惯了护着他。食堂打饭把他挡在身后,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体育课有人传球砸到他,我冲上去把人推开;晚自习他犯困趴桌,我悄悄把外套搭在他肩上,假装是不小心滑落。
他总装不懂,却会在我崴脚时蹲下来揉,指尖带着刻意的凉;会把热牛奶放我桌角,说“买多了”;会在我盯着他看时,突然转头弯眼笑:“张桂源,你老看我干嘛?”
不要再对视了,像是心脏下小雨。
这话在心里念了百遍,可目光还是黏在他身上。上周六图书馆,阳光落在他发顶,泛着浅金。我盯着他握笔的手,指节分明,突然想攥住。他抬头撞进我眼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被管理员的咳嗽掐断,他耳尖红透,猛地坐回去翻书。我的心脏像被雨丝淋透,酸意裹着克制,漫过胸腔。
高中最后一个晚自习,他递来纸条,字迹清瘦:“想出去走走。”
我转头,他眼里亮得像藏了星星。我回:“走。” 指尖碰过他的手背,烫得像要烧起来。
牵他的手穿过走廊,楼梯间的脚步声格外清晰。骑上自行车冲出校门时,雨点突然密密麻麻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走!”
异口同声的呐喊被雨声吞了。他的头发被雨浇透,贴在脖颈,校服衬衫黏着后背,发圈早被风吹跑,碎发糊在额前。我把车骑得更快,护着他穿梭在雨幕里,沿街的窗户一扇扇关上,世界只剩暴雨的轰鸣。木槿花瓣被雨打落,顺着水流滚,像我们不敢说破的心事,自由又酸涩。
雨势渐小,他往我身边缩了缩,肩膀蹭到我的胳膊,带着湿凉的热。
“张桂源,”
他声音软得像叹息,
“你脸上都是雨。”
我转头,他刚好抬眼。
不要再对视了。
雨丝还在飘,落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我抬手想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口袋。他没动,只是看着我,耳尖红得漫进雨汽里。
风扇的转响、樟树的气息、雨丝的凉,都混在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