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去世了。描述外公的时候,所有的形容词被我删删改改,因为所有词语和他本人相比都不够好。
他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没上大学,因为误诊伤了听力。但他那么慷慨、乐观、仁义,因为听力不好,所以说话总是很大声、情绪很饱满。他也很爱读书、爱看报,爱牵我的手去买吃的。
溆浦是个小城,但外公在我眼里是个伟大的人。因为他过年见面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两个大厚红包,有源源不断的零花钱给我,是我小时候的天文数字。后来听说,我小时候回溆浦很少,但每次他给表姐买气球买玩具的时候都会给我也买一份,虽然那些玩具我根本玩不到。
他摔瘫痪这一年,本就不好的耳朵彻底听不见了。他的床头总是摆好几张白纸和笔,写字成为我们与他交流的唯一方式。
我和他最后一次交流是在过年我返程那一天,我在纸上写,你要等着以后享我的福,他看了就开始哭。那行字我写了两遍,第一遍他看不清,第二遍我又描深了。他哭的时候还在点头,我也哭了。
待我这样好的亲人突然就离开了。上一次送别至亲是奶奶去世,我才八岁,爸爸妈妈在第一排跪得有力且笔直。十八年过去,泪眼婆娑中,那些为老人们置办后事的大人们一点一点开始驼背。我在热闹的灵堂里常常不知道身在何处,但在抬头看见遗像时总要痛哭一场,我想,这里怎么摆的是我的外公呢,他应当出现在任何地方,在打牌,在聊天,在散烟,在挑水,在湖南新闻联播找他孙女的新闻,但不应该是躺在这里。
但他又好像没离开,不论是司祭还是乐队、甚至他的棺木,都由他生前亲自挑选,半条街都停业腾出场地,所有外地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都回来了,他为自己操持了一场风光又体面的葬礼。
出殡的时候路过了一片很大的油菜花地,开得金黄,姐姐问我,这是他要带我们走花路吗。我突然想起来某一年回家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油菜花,我因为偷懒拒绝了,没想到再赴约就是今天。
愿天堂没有病痛,愿外公一路走好。来生我们再做亲人。 http://t.cn/RJhKjO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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