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风投人士对中国AI生态圈的观察
我在中国停留了两周,会见了整个人工智能生态体系中的创业者、风险投资机构以及上市公司首席执行官。此行之前,我本就对中国AI生态持乐观态度,预期能在这里见到世界级的AI人才,而相关企业估值仅为西方同行的零头。
离开时,我的看法变得更为细致辩证:对硬件领域的乐观程度超出预期,对软件领域则更为看淡,同时对中国创业者也产生了一些令我自己都倍感意外的看法。
创业者特质之问
我所投资过的优秀创业者,身上都有着鲜明可辨的共同特质:独立思考、敢于叛逆、专注极致、近乎偏执。他们从不循规蹈矩,不断追问“为什么”,拒绝照搬现成的经验智慧。他们做出的决策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于自身而言却理所当然。他们身上有着一种本能且持久的拼劲,体现在过往对事业的极致投入与卓越成就中。在风投人士接触的海量高智商人群里,这类人的独特锋芒,总能一眼脱颖而出。
我接触到的众多中国创业者,却属于截然不同的类型,这一点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天赋异禀:毕业于顶尖学府,有字节跳动、大疆等头部企业任职经历,发表过《自然》期刊论文,手握多项专利。这些在西方仅有最顶尖技术人才才能拥有的成就,在中国却只是入行的基本门槛。他们的勤奋程度,也几乎是我见过的人群中最高的。我们的会议安排在全天任意时段、周末,还要辗转不同城市。有一位创业者,甚至在妻子生产当天,仍赶来与我们会面!
但独立思考的能力、敢于突破的叛逆精神、从0到1的原创视野,在他们身上却较为少见。创业者们的背景高度相似,商业计划更偏向规避风险,创意大多是对现有产品的优质迭代,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原创尝试。考虑到中国培养的技术人才规模之大,我本以为能遇到更多拥有全新创意的创业者。
在我看来,中国的教育体系能够培养出拔尖人才,却没有为差异化、非常规的发展留下足够空间。最终造就的创业者,多是解决已知问题的卓越执行者,而非能够发现无人察觉的全新问题的开拓者。
风投机构正在固化这一模式
更值得关注的是,本土投资机构正在主动加剧这一现象。
大部分中国风投基金的投资逻辑,完全围绕投资字节跳动、大疆等大厂出身的人才展开,重出身背景而非独特锋芒,重资质履历而非坚定信念。风投从业者的背景也高度趋同,大多来自大型企业、咨询公司或金融机构,与十年前的欧洲风投人士十分相似。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创业者,那些真正打造出划时代企业的人,压根没有大厂工作经历。马云曾是英语老师,高考两次失利;任正非43岁退伍后创立华为;刘强东从摆摊卖货起步,创办京东;王兴博士辍学,自始至终专注创业;近期的梁文锋,打造出深度求索(DeepSeek),从未在其他公司任职,只深耕自己创办的企业。他们都是非典型的异类,恰恰是当下投资体系会忽略的对象。
挖掘这类创业者,才能获得真正的超额收益,但在我看来,当下极少有投资机构在做这件事。
深圳与硬件生态
我在中国见到的最震撼的事物,并非创业项目路演。
而是深圳的硬件产业生态:工程师们系统性地收集西方高端产品,逐一对其拆解零部件,以严谨细致的精度开展逆向工程。离开时,我甚至由衷怀疑,西方大多数硬件创业者,是否清楚自己面临的竞争对手究竟实力几何。这里的产业网络效应绝非理论层面,而是实体化、高密度,历经数十年沉淀形成的。
我们会面的创业者用数据印证了这一点:超过70%的硬件零部件采购自粤港澳大湾区,近100%来自中国本土,这使得产品迭代周期,是西方硬件企业根本无法企及的。
我接触到的多数创业者,都在效仿大疆的发展模式:在细分领域打造消费级硬件,比如电动轮椅、割草机器人、新一代健身器材,将营收做到八至九位数后,再依托用户群体或核心技术,向相邻品类拓展。其中部分企业的规模,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大。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拓竹科技(Bambu),一家大多数西方人都未曾听闻的3D打印企业,据称年利润达5亿美元,且业绩每年实现翻倍。
看淡中国软件领域
此行结束后,我对中国软件领域的发展前景,比来时更为质疑。
在大模型层面,中国开源模型的表现确实令人瞩目,但闭源模型与西方顶尖水平仍存在明显差距,且这一差距大概率会进一步拉大。资本开支差距悬殊,GPU获取渠道受限,西方实验室也在不断加大对模型蒸馏行为的管控力度。营收数据更是直观体现了差距:据报道,人工智能企业Anthropic仅在2月份单月营收就达60亿美元,而中国顶尖大模型企业的年度经常性收入仅为数千万美元级别。
在软件创业领域,主流团队是前字节跳动产品经理和研发人员,打造面向西方市场的智能体或泛消费类软件。团队人才实力毋庸置疑,但这类产品大多属于大型AI实验室未来会自主研发推出的范畴,只需一次产品更新,就可能被替代。更让我意外的是,中国整体上缺乏大规模、高速增长的民营软件企业。在西方,除了大模型企业,还有多家创业公司实现了高速增长,年度经常性收入达到九位数甚至十位数,比如Cursor、Loveable、ElevenLabs、Harvey、Glean。中国几乎没有这一梯队的头部民营软件企业,少数例外如HeyGen、Manus、GenSpark,在做出成绩后,最终都选择了出海发展。
估值泡沫显现
尽管软件领域发展前景一般,但市场泡沫真实存在,早期和后期融资阶段均是如此。
早期阶段,从字节跳动、深度求索、月之暗面走出的顶尖人才,相关企业估值仍远低于美国同级人才创办的企业,但估值中位数已与美国趋同。尚未推出产品的消费级初创企业,估值达到1亿至2亿美元十分常见,种子前轮融资超3000万美元也不足为奇。
后期阶段的估值更是难以立足:MiniMax公开市场估值约400亿美元,年度经常性收入不足1亿美元,市销率约400倍;智谱AI估值约250亿美元,年收入仅5000万美元。对比来看,OpenAI巅峰期融资轮次估值约为年度经常性收入的66倍,Anthropic约为61倍。
月之暗面等私有大模型企业,参照这些上市企业估值,短短数月内将融资估值抬至60亿、100亿乃至180亿美元。加密货币投资者对这种态势会十分熟悉,投资者正以未解禁的上市企业市值,对标私有企业估值。此外,智谱AI、MiniMax能维持高估值,部分原因在于它们是当下投资中国AI领域的唯一标的,因此享有溢价。随着更多企业上市,这种稀缺性会被稀释。再者,IPO窗口期往往会毫无征兆地迅速关闭,没人能确定在对标标的市值变动前,顺利完成套利。
人形机器人领域的情况如出一辙。中国约有200家人形机器人企业,其中约20家融资超1亿美元,数家融资额达数十亿美元,几乎所有企业都尚未实现营收,多数计划2026年或2027年在香港上市。若该市场真正具备发展潜力,中国的硬件优势会让长期发展格局十分清晰。但商业化落地的周期,很可能比当前融资节奏所暗示的更长,我对香港股市能否支撑这么多家数十亿美金估值的人形机器人企业持怀疑态度,目前我不会涉足该领域。
值得关注的不对称优势
有一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见到的几乎所有创业者,都优先布局全球市场,而非先深耕中国市场。他们使用Claude Code,关注德沃克什(Dwarkesh)的分享,对旧金山创业生态了如指掌,熟悉程度甚至超过许多疏于关注的西方投资人。
西方对中国的态度,远比中国对西方的态度更不友好。中国创业者认为,将中国的工程执行力、硬件产业优势,与西方的市场拓展策略、产品研发视野相结合,并无矛盾之处。这种优势组合,一旦出现在优质的创业团队中,必将催生一批极具实力的优秀企业。
而寻找这类创业者,那些不符合本土风投体系所青睐的标准化履历模板的创业者,正是我们当下的核心目标。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