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 10
与此同时,顾青裴正在看原炀送来的那份环境能源项目报价方案。
他的注意力很不集中。
这不应该。
他一向以专注著称,工作的时候能屏蔽一切干扰。但今天不一样。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数字和条款他都认识,但它们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没有变成分析结果,而是变成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变成了原炀低头说话时,额头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变成了原炀转身离开时,肩膀和腰线之间那道利落的弧度。
顾青裴闭了闭眼,把笔放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怎么回事?
他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最近的状态。
原炀做事情没有逻辑。他送咖啡来,不是因为工作需要;他陪吃饭,不是因为项目要沟通;他等在楼下说“接你下班”,更没有任何一个合理的商业理由。
但他就是做了,而且做完之后,顾青裴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而困扰。
顾青裴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今年三十多了,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他谈过恋爱,知道心动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但他没想到这种感觉会出现在原炀身上。
原炀比他小十一岁。
是他的上司。
是个男人。
这三条,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他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掐灭了。三条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应该能轻松获胜。
但它没有。
因为每次原炀站在他桌旁,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工作的时候,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握着笔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事实上他也确实掩饰得很好,至少在工作场合,自己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
但他骗不了自己。
顾青裴起身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文件,强迫自己重新开始看。
数字。条款。报价模型。风险评估。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行一行地分析。
他做了十年的投资,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最简单的要素,然后逐一分析、逐一判断。
——
当天晚上,顾青裴破天荒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试图用理性的方式来分析这件事——列出原炀的优点和缺点,列出这段关系的风险和收益,然后做一个理性的判断。
但他发现自己的脑子根本不配合。
每次他试图想“原炀比自己小十一岁,这不太合适”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原炀低头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浓眉微蹙,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个问题,问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说明他不仅在听,而且在认真地想。
每次他试图想“原炀是自己的上司,这不太专业”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原炀站在他桌旁、漫不经心地说“喝点带甜的,暖暖”时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咕咚一声,沉到底,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每次他试图想“原炀是个男人,这不太……”的时候,他的脑子就干脆罢工了。
因为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对方是男是女?
从来没有。
他在意的是那个人本身。是那个人的脑子、那个人的品性、那个人跟他说话时让他感受到的东西。
原炀让他感受到的东西,他从来没在别人身上感受过。
那种被人认真地、专注地注视着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或者他的价值。
就是因为他是顾青裴。
顾青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像个中学生。
三十多岁的人了,躺在床上为一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男人失眠,说出去能笑掉大牙。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迷迷糊糊之间,他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四周是灰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他抬头,雾气慢慢散开。
他看见原炀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原炀眼睛里的自己。
原炀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脖子的线条。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上去,而是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好几岁,像一个大学生。
他低头看着顾青裴。
目光专注、温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荡的渴望。
顾青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他想往后退一步,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原炀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它慢慢地靠近顾青裴的脸,指尖轻轻触在他的颧骨上,然后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滑,经过下颌,停在嘴角。
原炀的拇指在他的下唇上轻轻擦了一下。
顾青裴的呼吸停了一秒。
“….”原炀说。
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顾青裴想问有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原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
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
顾青裴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白色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他躺在床上,心跳快得不行。后背的睡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
顾青裴躺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完了。
他在心里想。
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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