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6:李佩甫《平原客》
题记:麦子黄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第七章
8.“一号专案”终于结案了。
五个多月,将近半年的时间,一班人没日没夜地泡在案子里,一个个都压力非常大,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案子结了,按理说,应该给大家庆功的。
可是,事情突然起了变化。
……
于是,四个小时后,刚刚喝了“庆功酒”的赫连东山被“双规”了。赫连东山刚出了“红楼”,就被蒙上眼睛带到另一个“双规”基地去了。可还有让赫连东山更想象不到的事情,前来向他宣布“双规令”的,居然是他昔日带过的徒弟邢志彬。七年不见,邢志彬现在已经是省纪委副处级纪检员了。邢志彬在他面前展开那张盖有大红印章的“双规令”时,说:“老领导,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情节转折太突兀,太戏剧化了。邢志彬这语气,十足的小人得志,奴才做了主子。
9. 这个名为“赫连东山受贿案”的案件只审了四天。前三天,作为主审人的邢志彬一直默默地看着这位昔日的老师,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去打量他。有时候,他就站在赫连东山的身后。赫连东山知道他身后有这么一双眼睛盯着他……这一神情他甚至是有意模仿赫连东山的审讯风格。在三天时间里,他一直在观察,赫连东山也一直不开口。
10.其实,赫连东山突发脑溢血,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一号专案”他投入太多,连续跟进五个多月,过于疲劳;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实在受不了邢志彬的眼神。邢志彬眼神儿里有太多的“白蚁”,泛着光点的“白蚁”。那些“白蚁”里藏有多重含意,有居高临下的幸灾乐祸,有对昔日往事陈旧性的冤怼,还有一种猫捉老鼠一般的、不动声色的恨。那眼神儿就像是一口“井”,用白蚁和辣椒、用时间和钉子搅拌出来的“井”。他带出来的徒弟,竟然把他当作了敌人。还能说什么呢?对于赫连东山来说,这种眼神有巨大的杀伤力,他最伤的是赫连东山的尊严!是啊,一个老预审的尊严太重要了,他实在是无法忍受。
(后来,当赫连东山走出“双规”室的时候,他把“邢志彬眼神”列为不与交往的主要特征。此后,凡有“邢志彬眼神”的人,一概不与交往。当然,有时候,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想,邢志彬是受了谁的影响呢?)
邢志彬眼神是受了赫连东山的真传,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动声色的恨最伤的是赫连东山的尊严。他不仅是一个老预审,而且曾经是邢志彬的老上级啊!
11.赫连东山突然被“双规”,主要是因为两条“罪状”。一条是“受贿”,另一条罪是“强奸罪”(除了强奸罪,同时还附加了一条“男女关系问题”。
我预感赫连东山被“双规”和“一号专案”有关。
12.李德林最喜欢一个人坐在麦地边上,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坐着,倘或说这是在与小麦对话。那是一种心碰心的、无语的交流。是呀,坐在麦地边的田埂上,脱掉一只鞋(他喜欢穿布鞋),把鞋垫在屁股下,光出一只脚丫,用脚趾去蹭田埂上的热土,闻着小麦或青涩或甜熟的香气,就那么默默地坐着……这是他人生最惬意的时刻。
是的,他自小是在麦田边上长大的,是小麦给了他梦想。他是先有小麦,后有人生的。他能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也全都是“小麦”赐予的。如今他离开了小麦,也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仿佛听到了小麦的哭泣声,小麦是为他哭的。
他说:“麦子黄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头发白的时候也没有……我怎么就信了呢?”
这句话在小说中反复出现,隐喻悲剧的酿成往往在无声无息中完成。身陷囹圄的李德林让我想起李斯。临刑前,李斯与儿子一同被押赴刑场,他回头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随后父子相哭,李斯被夷灭三族。李斯对宦海沉浮的追悔、对自由平淡生活的向往,以及政治斗争中无法抽身的悲叹,李德林也一样有。
13.李德林朝外边看了一眼,快速地说:“我有一个笔记本,蓝皮的,那是我多年研究双穗小麦的记录,也就是关于‘黄淮一号’的全部试验记录。我记得是放在‘梅庄’了。你知道,‘梅庄’有我一个办公室,那个办公室只有你有钥匙··你把它取出来,记住了么?”
王小美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德林说:“这个笔记本是我一生的心血,现在交给你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继续研究、培育的话,就把‘黄淮一号’培育出来。我唯一的要求是,如果培育出来了,到时候告诉我一声。”
王小美再次点头。
14.邢志彬再一次讯问赫连东山,已经是半月以后的事情了。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准备,邢志彬老练了很多 虽然万厅已找他谈过话了,但他的脸上仍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也从未对赫连东山有过任何的暗示或关切,他的眼神里依然有“白蚁”。只是,在语气上,他把“你”改成了轻声的“您”。
15.就在这一瞬间,赫连东山出了一身冷汗!
赫连东山突然觉得这个“局”布得太大了,大得他一时无法判断,他到底是得罪了谁?!是谁有这么大的力量,一下子就把他套住了。他想来想去,要说得罪人的话,他办的最大案子,应该说还是刚刚结案的“一号专案”,可“一号专案”的主要案犯全都抓了呀?!
他看到了危险,却不知敌人是谁
16.赫连东山说:“你是干过预审的,你知道什么叫‘局部真实’。如果没有这‘局部真实’,你就没有‘双规’我的理由了。
17.对这个案子,邢志彬还是下了很大工夫的。此后,他亲自带队,北上南下,一条条地查证落实。查来查去,结果是把邢志彬自己给吓住了,查得他自己心惊胆战,这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邢志彬说:“至于优惠价的问题,时间太长,究竟托了什么人,那就查不清楚了。我查看了这家房地产公司所有的购房合同,从购房合同来看,享受优惠价的,并不是他一个人,是一批人……”
万海法说:“你往下说。”
邢志彬说:“第二条,强奸罪。由于年数太多,DNA是无法做了,做也做不出来。我们去了深圳,却没有找到证人。那个名叫姚怡的女人,十天前出境了,跟他男人去了澳门。据多方了解,这女人后来又嫁了个赌棍,此人嗜赌,输了很多钱,到处都有人追账。只是前不久,有人专门从内地来深圳找她,据说是让她出一份证言,给了她三十万……”
万海法说:“这一条,能证实么?”
邢志彬摇摇头说:“不能,人没找到,是邻居说的。”
邢志彬说:“第三条,男女关系问题。这个胡小月,我们倒是找到了。跟她谈的时候,经过做工作,她最终说了实话,说是有人逼她这样做的。如果她不出证言的话,就把她的一些事公布在网上,还要把照片拿给她刚结婚不久的丈夫看。另外,她结婚时,人家给了一个红包:五万……她承认,跟赫连东山没有发生关系。”
果不其然,纯粹恶意诋毁。
18.邢志彬说:“是啊,这才引起了我的警觉。我专门又去了北京一趟,通过关系,在上边摸到了一些情况。问题很严重:告赫连东山的并不是一家,据说是四家联手告他,参与的有白家、刘家、谢家、姜家,还有两个村的村民,也都一一按了指印……他们分两班,一班人长住北京告状;一班人在省市两地收集证据。据说,证据都是花钱买来的。凡提供赫连东山违法犯罪证据的,按罪名大小出钱购买。据说强奸罪给了三十万,其他十万、八万、三万、五万不等。乡下人只要按一指印,就给一百块钱。据可靠消息,最近,梅陵那边的刘家,有一盆古桩极品腊梅用专车运到了北京……万厅,这是群体行为。”
万海法沉默了片刻,说:“疯了,都疯了。你说的这些,能落实么?”
邢志彬摇摇头说:“不能,人数太多,牵涉面太广……万厅,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都被网进去了。”
万海法沉默了很久。他明白,谢家有数亿资产,白家、姜家、刘家,都在官场有很深的人脉和背景;还有那些农民,出一百元就按指印的农民,他们一旦结合起来,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终于,他一拍桌子,说:“放人,你写结案报告,先把人放出来再说。具体情况,我给省委汇报。”
这真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疯了,都疯了!”他们是被什么逼疯的?向上爬和挣大钱!
19.终于走出“双规”基地,本该高兴的,可赫连东山内心充满了悲哀。他本以为,他是一个“干净的人”。至少,他自认为他是干净的,可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跑出来告他。你不能说这些人都是坏人。难道说,那些给一百块钱就按指印的人,能是坏人么?你只能说这是一群没有信仰的人。
他还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万副厅长死命保他,如果不是邢志彬最后的“人情”呵护,他是出不来的。这是最让他伤心的事了。他一直认为他是清白的,他能坚持着挺过来,也正是靠着这一点。然而,放他出来的时候,邢志彬说的话,更让他心里难受。邢志彬说:“老师,你的恩情我记着呢,我们尽力了。”正是这句话,让他的内心一片苍凉。
他出来了。可是,当儿子和妻子一步步向他走近的时候,他却站住了。走过来的赫连西楚,穿一身名牌休闲装的儿子,已完全是一副成功者的模样。尤其是,面对父亲,他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居高临下的神情。他的眼神里竟包含有“收容”和“怜悯”的意味。他毫不掩饰地望着父亲,那意思明显地告诉父亲:你已经老了,落伍了,你就认了吧。于是,赫连东山突兀地、很决绝地在雪地上用拐杖画了一条线!这是与他们断绝关系的意思。
是无力感让赫连东山内心一片悲凉。周身是罩住天光的雾霾,看不清来路,也找不到出口,我心里涌起一团浓黑的悲凉,。
20.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互联网时代,赫连东山仍然固执地认为,儿子的钱是不干净的。当然,他屁股上还留着“尾巴”,他也不愿再牵连他们了。是的,他看见危险了,可他不知道谁是敌人……
“他看见危险了,可他不知道谁是敌人……”这是最可怕的。
21.这盆名为“化蝶”、又被称为“双面卧佛”的极品古桩腊梅,是谢之长派专车运到北京去的。于是,这盆有三百年历史的、号称“中华梅王”的古桩梅花,经梅陵的园艺大师刘全有经心培育了二十二年后,终于可以见天光了。
“化蝶”只是在北京的九州花卉市场上露了个脸儿,此后,它就被悄悄地送进一座四合院里去了。
谢之长把“化蝶”送进北京,是想办大事的。他唯一的要求是把赫连东山重新送进监狱,不能让他出来。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是很多人的意思。他们都认为赫连东山不仅眼毒,他还是个很固执的人,咬住什么,绝不松口。
赫连东山,一个眼毒固执的老预审,遭千夫所指了。
22.现在“一号专案”抓了这么多人,连副省长都判了死刑……那么,案子再这么追究下去,很多事情就会重新翻出来。从“6·29卧轨”事件到“金店失火案”,再到“杀妻案”,这么一路追查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查到谢之长的头上。谢之长一旦进去,前期的几十亿投资都要打水漂儿了。那么,作为项目的担保方,黄淮市政府就会受到牵连。政府一旦成了违约方,那就得赔偿外商的巨额损失。还有那些种下的花卉,雇佣的花工,盖起的一大片交易大楼……这么一来,黄淮市的经济会受到沉重打击,甚至是重创!所以,黄淮市的一些官员也认为,在这个时候,谢之长是必须保的。他不是不能抓,是想等到项目落地之后,再做处理。
23.谢之长低头看了看,竟然是八句诗:
黄雀衔黄花,翩翩傍檐隙,本拟报君恩,如何反弹射。宝剑千金装,登君白玉堂,身为平原客,家有邯郸娼。
发这条“短信”的是黄淮市原文化局局长、现任市政协副主席、曾经的北大才子苏灿光。
此时此刻,北京街头,车流荡荡,人流荡荡,来的来,去的去。人脸就像是一面面镜子,人们相互映照,却谁也看不见自己。这一天没有雾霾,阳光透亮,但冷风一吹,寒气是彻骨的。
八句诗来自两首诗歌,一为崔颢《孟门行》前四句,二为王维《 济上四贤咏》。历史上,平原君在乱世之中虽为翩翩公子,但是他不识大体,利令智昏,贪图上党之地而使赵国40万军队兵败长平,邯郸几乎覆亡。小说中,李德林、刘金鼎、谢之长等人,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后记——蝴蝶的鼾声
1.我一直在写“土壤与植物的关系”,我是把人当“植物”来写的。……从表面上看,这应是一部“反腐”题材的作品,我写的是平原的一个涉及官员的案件。其实我写的是一个特定地域的精神生态。这部长篇的所有内容,都是由一个“花客”引发出来的,一个卖“花”的人,从一个小镇的花市出发,引出了一连串的人和故事……
2.是啊,社会生活单一的年代,我们渴望多元;在多元化时期,我们又怀念纯粹。但社会生活单一了,必然导致纯粹。可纯粹又容易导致极端。社会生活多元了,多元导致丰富,但又容易陷入混沌或变乱。这是一个悖论。总之,对于人类社会来说,所谓的永恒,就是一个字:变。
开始了。车轮滚滚向前。那只蝴蝶,卧在铁轨上的蝴蝶,它醒了么?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那些被卷入官场的人们,那些进入现代物质崇拜生活中的植物,那些被强拉进现代文明的古老心态,就像这只栖息在铁轨上的蝴蝶一样,只有在片刻的梦中才得安详。而醒来,湮没他的是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悲凉。
发布于 山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