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结束时,夕阳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随手丢了两粒薄荷糖在嘴里,啃着手指甲发呆,半个小时前那个家属的模样,反复在大脑深处回放,认真的态度,温暖的微笑,和恰到好处的谦卑。
这是一位肝硬化失代偿期的患者,五十出头的年纪,腹水已经压迫到呼吸,随时可能出现消化道大出血。患者本人意识清醒,却格外沉默,反倒是陪在身边的儿子,一口一个 “主任费心”,态度恭敬得像是刚过来干活的实习生。
他递来的资料被整理得整整齐齐,问问题时也总是先低头倾听,等我说完每一句医嘱,才连忙应和 “全听您的,麻烦您了”。我其实很喜欢这样的家属,既然来医院了,就老老实实听医生的,不像很多患者或者家属那样絮絮叨叨不停,什么刚查了百度如何如何啦,问了AI得到的结果跟我说的不一样啦,别的患者毛病跟我家一样为啥治疗方案不同啦。
我微笑着告诉他,现在没床位,等空出来了会尽快通知他,同时先完善一些检查,并且准备一笔资金。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原本恭敬的眼神里,飞过一丝怨怼,快到我还以为是错觉。他抿了抿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暖:“主任我家条件真的一般,这病能不能先保守治?您说的那些检查,有没有必要做那么全?万一花了钱也没效果,不是白折腾吗?”
我心里开始骂,操,怎么提钱就这么伤感情,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现在是出血高危期,必须尽快控制腹水,检查是为了规避风险,每一项都有必要。住院费用我们也会尽量帮你优化,选择性价比最高的方案,巴拉巴拉。”
这边刚说完,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语言里开始带着明显的抱怨,“您也体谅体谅我,这病拖了这么久,家里都被掏干净了,您是大专家,能不能先给安排个床位让我爹住进去,钱的事儿我肯定会想办法。。”他边说,边侧身挡住对面记录的学生,顺手递了个信封过来。
心里想,你丫倒是挺懂事儿,可老子也不敢收呀,看着他那薄薄的信封,推回去的同时还折弯了,我学着他也叹了口气,“住院需要按流程排,不能插队”
红包被退回,这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不留情面的拒绝,他脸上微笑收回,“主任您这话就不对了,别人的命是命,我爸的命就不是命了?而且当初挂您的号我们费了那么大劲,您就应该好好给我们治”
他说完点了点下巴,恭敬、谦卑、狠戾各种阴冷与温暖的表情在他脸上来回变换。他微微一笑,凑过来靠近我的办公桌,“我知道您评职称,评先进,都跟投诉率有关,您说我要是跟12320和12345上投诉您,跟医务科说您态度不好,故意多收费,会不会对您工作有影响”他眯着眼睛,脸上依旧挂着温暖的微笑,“大家都是明白人。。。”
看着这张突然间又温暖的脸,我竟一时语塞。半个月前,我为了他爸的病情,在首诊与评估阶段就摇了一个MDT会诊。我牺牲自己休息的时间一遍遍的给他讲解病情,生怕他听不懂,反复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其实当时我心里想的也不多,只是莫名很喜欢这个人的微笑。
总觉得3月份水逆的厉害,先是微博被禁言半个月,紧接着股票大跌几天就亏了我两年工资,这又来了个人面兽心的影帝。这个世界可真他妈有意思,我转着手里的笔,露出和对方一样和蔼温暖的微笑,“医务科在老楼~”。
微博被黑粉投诉关了半个月,女友问我要不要再开个小号啥的,没兴趣,我这人做一切事情都随缘,金粉,铁粉,乃至黑粉都是我缘分的一部分。我既没兴趣让所有人都喜欢我,更没兴趣喜欢所有人,微博是我用文字堆砌的照妖镜。
我写下的任何一篇日记都不能带给你好运,甚至也不能带来安慰,但这些文字可能会像一面镜子,通过我的自私,骄傲,贪婪与孤僻,让你在不经意间撇到一个同样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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