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唱-且共从容
26-03-24 11:46

读书笔记5:李佩甫《平原客》

题记:麦子黄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第六章

15.虽然,省委机要员孙建设在交代“吃饭会”的情况时提到了姜保国的名字,但那时他仍不是怀疑对象。关键还是那两个字:“成功”。
经查,这两个字是刘金鼎通过一次性手机卡转发出去的。那么,既然是转发,赫连东山就命人查了信息来源。没想到,一查竟查到了姜保国的头上。姜保国竟然也是转发。再往下查,居然查到了一个刚出狱不久的劳改释放犯的头上……案件的线索就那么一点点地显现出来了。
凌晨时分,姜保国被人带到了“双规”基地。尔后,一连七天,姜保国一句话也没有说。
姜保国在黄淮市公安局干了十八年,常务副局长干了八年,曾先后分管过刑侦、预审、内保等工作,对审讯这一套非常熟悉。所以,他心里非常清楚,只要一开口,不管他说什么,就会留下破绽。所以,他干脆一个字也不说。
在这七天时间里,姜保国一直用傲慢的、斜睨的目光注视着提审他的人。他一直就那么默默地乜视着他们,每当他从眼角的缝隙里打量着他们的时候,眉头会微微地往上犟一犟,像是在说:小子,你还嫩着呢。有的时候,他会闭上眼睛歇那么一会儿,让绷紧的神经松下来。到了这时候,他的嘴角会慢慢耷拉下来,流一线长长的涎水。那涎水挂在嘴角上,冷不丁“哧溜”一下,他醒了。接着,他会换一种姿势,尔后继续沉默。
可是,在这七天时间里,赫连东山一直没有与这位曾经的老领导照面。赫连东山知道姜保国脾气很坏,个性极强,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假如由他这个曾经的下级出面审他,他即使为了撑面子,也绝不会吐一个字的。
所以,赫连东山干脆撇开了姜保国,调动所有的警力搜捕那个用手机发送“成功”二字的劳改释放犯去了。

16.这个名叫洪小禾的嫌犯是在西安城内一个汽车修理厂被抓获的。
五天后,赫连东山带着专案组在深圳的一个出租屋里抓到了黄丙炎。
这一切姜保国一无所知。他坐在“双规”房里,黑着一张脸,眼塌蒙着,完全是一副顽抗到底的样子。
就在专案组密捕姜保国的第二天,刘金鼎由王马虎陪着,秘密地去了靠山坳。

17.喝着,喝着,酒上了头。也许是藏了一个多月,忍得太久了,刘金鼎突然有了演讲的欲望。他很久没有当众讲话了。其实,当众讲话也是一种权力。此时此刻他忍不住了。他说:“老马,马村长,想致富是吧?你知道想致富首先需要什么?观念,首先是改变观念。在当今社会,观念不改变,你永远富不了。那么,怎样才能改变观念呢?两个字:读书。知道读书是干什么用的么?明理。人生就像是无边的黑夜,书是灯,读书可以照亮人生。要学会吸收当今世界最先进的理念。什么是最先进的理念呢?…”
刘金鼎就这么口若悬河地讲着,喝着……可喝着喝着,他喝醉了。他好久没有在大会上讲话了。他已经习惯于讲话,他讲的都是道理,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他究竟信什么?
这一次,他真的是喝大了,他整个身子都飘起来了。也许,他觉得已过去了这么多日子,人们已经把他忘了,不会再注意他了。再说,吃过了这顿饭,他就走了。二十里外,国道边上,有一辆奥迪车正候着他呢……脑海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慢慢被酒精泡麻木了。他甚至忘记他都说了些什么了。

当众讲话是一种权力,刘金鼎讲得也很好——
致富需要改变观念,改变观念靠读书,读书可以明理可以照亮人生。可是他信吗?他究竟信什么?他迷失在权欲的海洋里,在无边的黑夜里,争渡,争渡,渡何处?

18.两辆警车押着刘金鼎在村人的注目下,缓缓地开出了村子。车一出村,赫连东山立即命令道:“加速,快开!”因为他知道,村头的武警,也只来了一个班。要是村里人真的闹起来,他没有把握能带走刘金鼎。现在已不是过去了,在这里,所谓的“人民群众”已是个概数。高粱地也已不是过去的高粱地,玉米田也不是过去的玉米田,青纱帐也不再是过去的“青纱帐”了。
果然,刘金鼎被带走不到十分钟,谢之长终于赶到了。谢之长是坐着一辆奥迪车赶来的。按原计划,他的车在二十里外的高速路口上整整等了四个小时,却一直不见人。他急了,就赶过来了。名义上,他也是接了马河顺的电话,赶来吃“四稀罕”的。但是,两人之间是有过暗语的。他是临时改变计划,来接刘金鼎的。

“现在已不是过去了,在这里,所谓的“人民群众”已是个概数。……青纱帐也不再是过去的“青纱帐”了。”省公安厅的赫连东山竟没有把握能带走市长刘金鼎,我读不懂。

19.其实,刘金鼎早已计算好逃离时间了。藏了一个月零四天,他觉得风头已经过去了,现在可以走了。在谢之长夹着的皮包里,就装有从武汉飞往广州的飞机票。他原打算,当天中午跟王马虎吃了这顿“四稀罕”后,由谢之长的车从坡头镇上高速公路直接送他去武汉。尔后,从武汉飞广州,再从广州用早已办好的假护照出境。
可是,他打错了一个电话。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刘金鼎喝高了的时候,让马河顺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了唐明生,一个打给了姜保国,一个打给了谢之长,说是让他们赶来靠山坳吃“四稀罕”。这三个电话,虽然是酒醉时打的,但也话里有话……三个电话,只有姜保国关机了,没有接。)

哪个打错了?打给唐明生那个,唐明生犹豫间请示市委书记薛之恒,于此走漏了风声,暴露了自己。

第七章

1.李德林是案发三个月后被“请”进红楼的。
李德林被“请”进红楼的时候,直接或间接牵连进这个案件的嫌犯大多已归案。此时此刻,“一号专案”的案卷堆起来有一人多高了,但此案的主使人,却仍未彻底查清。不过,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所有的间接证据都指向了李德林。
正是姜保国的交代,把整个证据链完整地连在了一起。但是,有两个环节,至今没有得到最后的确认。一个是刘金鼎。刘金鼎的交代有过多次反复,最初他交代说,这是老师的“意思”,他自己仅仅是个“传话人”可后来他就不这样说了,他改口了。另一个是姜保国,姜保国最初是死不开口,一直等到所有的证据都把他锁死的时候,他才竹筒倒豆子,一下子交代出了刘金鼎。他交代说,与他直接联系的只有刘金鼎一人,他虽然与李德林一起吃过几次饭,但李德林在他面前一直是“端”着的,从没跟他直接谈过这件事。再加上杀人的费用(三十万)是白守信任总经理的花世界大酒店出的,但白守信只签了字,却并不清楚此款的用途。按姜保国的说法,这一切都是李德林指使的。可是,中间隔着一个刘金鼎,没有直接的证据。能直接证明李德林参与此案的,只有两个字:“成功”。“成功”二字,是刘金鼎在案发时用手机发给他的,那时他还在北京。
姜保国不开口时,死不开口,一旦开了口就交代出了一桩惊人的秘密。他交代说,其实他最想杀的人是薛之恒(因为在姜保国家里搜出了他私藏的雷管、炸药。所以他说,他最想炸死的就是这个人)。他说,这个人太坏了,太欺负人了。他在黄淮市公安局当了十二年副局长,八年的常务,早就是正处了。老万调省厅时,本该提他的,轮也轮到他了。可就是这个姓薛的,为了安插自己的亲信,不但不提拔他,还把他调到了司法局。他从一个大局调到了一个不足百人的小局,还是副局长,这不是活欺磨人么?!
还有,在市委招待所的一个包间里,姜保国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接近市委书记的机会,就热巴巴地主动跑过去敬酒。可薛之恒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敬酒不喝不说,还当着众人质问道:“你谁呀?还有点规矩没有?”姜保国说:“报告,我市公安局姜保国。”薛之恒看了他一眼,说:“市局的?”姜保国说:“市局的。”薛之恒喝道:“立正,向后转—出去。”这时,姜保国下不来台了,他双手高举酒杯,“扑咚”一声跪下了。他硬生生地跪在那里,把酒杯举过头顶,希望薛之恒能给他这个面子,可这个薛之恒居然扭过头,继续跟人谈笑风生,看都不看他……如果包间里只有薛之恒一个人,领导嘛,不给面子也就罢了,就是骂他一顿,也无所谓,可当着省、市上上下下那么多领导,这……这不等于当众羞辱他么?!

姜保国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他要报仇雪恨。

2.人都是要脸的。这件事成了姜保国一生的奇耻大辱!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怎么会当众给人下跪呢?第二天早上,酒醒后,他坐在床边上,流了两眼泪,一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心说:真他妈贱哪!
事后,这份耻辱一直钉在姜保国的心上。他觉得他从此后在黄淮市没什么前途了,也就破罐破摔吧。心上有恨的人,那“恨”就成了他的滋养源,那杯酒只是一个触发点。一个多年来勤勤恳恳、一直要求“进步”的人,受到了如此的羞辱(他是这样认为的),整日气嘟嘟地,突然间就变成了装满了毒液的火药桶。这一切都是在时光里慢慢完成的。一个心里没有了光亮的人,就只剩下黑暗了。这就像是泡豆芽的不点灯,就那么瞎摸着泡,泡着泡着,心里生出了毒芽儿,那毒汁就慢慢溅出来了。姜保国此后的特点是目光发硬,看人的时候眼里有阴霾,终日闷闷的,话也少了。
最初姜保国想调离黄淮市,换一个地方活人。他很想调到省里去,可做过一些努力后,他失望了。失望之后,他的满腔仇恨一时又无处发泄,于是就很想找机会报复。

心上有了恨,姜保国不会善罢甘休,他包藏祸心要炸死一个人,薛之恒有预感吗?

3.刘金鼎仍很含糊地说:“离开,就是消失。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给个卡号就是了。”
话说到这一步,已到顶了。姜保国很殷勤地递过一个牙签,刘金鼎接过牙签,含在嘴里。两人就那么相互看着。姜保国说:“这个事吧,可大可小,你说是不?”
刘金鼎嘴里含着牙签,很含糊地说:“你的事,‘一号’会管的,放心。”

市司法局副局长姜保国心里太窝屈了,他实在不想在薛之恒手下混了,他一心想动动。刘金鼎利用了他这一点。

4.可两人被抓后,各自的交代材料却有很大出入,还曾一次次地翻供。最先,刘金鼎为了洗清自己,只承认他是“传话人”,别的一概不知。但这中间他曾多次反复,一会儿说李德林给他打过电话,要取消“行动”:一会儿又说是李德林并不知道这件事,完全是姜保国一人所为……其实,刘金鼎一直是想保李德林的。他觉得保住了老师,也就保住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但是,在如何让徐亚男“离开”的问题上,他与姜保国的交代出现了矛盾。最终,两个人“咬”起来了。

咬起来,就好办了。

5.李德林抬头乜了他一眼,又说:“上面画了一条一百亿的红线。这你知道吧?那就是保粮食的。像你这样的年龄,我相信你也是挨过饿的。那滋味不好受,是吧?早年,那时候,饿是饿,社会是干净的。坦白地说,现在,我们都不干净了。也不是我一个人,对吧?…·所以,我恳请你,赶快请示去吧。我只要六个月。”
赫连东山沉默了。李德林的话,的确有打动他的地方。是啊,对五○后来说,早年,社会是干净的。上边是怎么回事,他们并不清楚。至少,正像李德林说的那样,那时候,底层社会是干净的。可现在呢?……但是,作为一个刑警,一个专案的负责人,就因为他是专家,有可能培育出名为“黄淮一号”的双穗小麦,就能成为法外开恩的依据么?笑话。

小麦专家活成了一个笑话。

6.赫连东山说:“咱说说现在,你是副省级干部,工资就不说了,就说待遇,你一人一辆专车。现在是‘奥迪’,六十万左右。你先后换过三次车,最早一辆是日本的‘蓝鸟’,再后一辆是德国的‘大众’。每辆车每年的保险维修费至少六万左右,一个专车司机,月工资加出差补助至少四千左右,一年也是五六万。你一人一个司机、一个专职秘书,把你的生活及各个方面也都全管了。但凡出门去,无论走到任何地方,都高接远迎的,另外还有其他各种待遇,住房、医疗……老李呀,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可以说是百思不得其解,你都到这一步了,何必去杀人呢?”
李德林愣了很长时间,突然醒过神来,喃喃地说:“我没有杀人,没有杀人,没有,没有…·”接着,他低下头去,喃喃地自语说:“麦子黄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头发白的时候也没有……我怎么就信了呢?”

7.灯光又一次暗下来,幕布上出现了一帧帧受审者的照片。第一张是杀手黄丙炎的照片,他正在审讯室交代问题,只是没有声音;第二张是杀手帮凶洪小禾受审时的照片;第三张是证人周申接受讯问时的照片;第四张是姜保国受审时的照片,他正在交代问题,没有声音;第五张是刘金鼎受审时的照片,这张照片变换了许多角度,仍然是没有声音……
往下,幕布上出现了炸弹一样的、十分醒目的、一连串的电话号码,每一组电话号码后边推出的都是两个字:“成功”。“成功”二字在电话号码后边连续出现了四次。当最后一个巨大的“成功”出现在幕布上时,上面特别标明接收地点是:北京。

真相大白。谁毁了李德林?我想起他第一段婚姻,罗秋旖与他分手时说:“你要想真正成为一个科学家,就要切断‘脐带’,切断你与家乡的一切联系,不然,他们会毁了你的。”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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