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瑾然雪下
26-03-24 02:02

#PondPhuwin[超话]# 一、试镜

曼谷的四月热得像一口蒸锅。

Pond站在GMM大楼的玻璃门前,攥着手里那张被汗水浸软的试镜通知单,深吸了第三口气。玻璃门上映出他的样子——十九岁,瘦削,衬衫领口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

他昨晚在便利店值了夜班,清晨六点下班后搭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才到这里。车上他靠着窗户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口水淌在肩膀上,慌忙用袖子擦干净。

父亲去世四十三天了。

肝癌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周。母亲在工厂流水线上做工,妹妹才读初一。Pond把大学申请书塞进抽屉最深处,开始在招聘网站上翻找一切不需要经验的工作。

“你条件很好,”经纪人在电话里说,“但是你没学过表演,没上过艺校,甚至没拍过一条广告——你确定要试?”

“我确定。”

他不确定。但他需要一份工作,而这份工作给的酬劳,比便利店多三倍。

推开试镜间的门时,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三个在角落里对台词,两个对着镜子练习表情,还有一个靠在墙边闭目养神。Pond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剧本从口袋里掏出来——他在便利店值夜班时背了无数遍的台词,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的角色叫Mork,一个在天上卖鱼的男孩。不,等等——剧本上写的是“在天上卖鱼的鱼贩之子”,这个天上不是真的天上,是村子里的一个名字。他演的是一个暗恋着另一个男孩的少年。

Pond从来没有暗恋过任何人。他忙着打工,忙着照顾妹妹,忙着交电费水费学费,没有时间喜欢谁。

门又被推开了。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

进来的是一个男孩——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白T恤,头发微微卷曲,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像是从哪本杂志里走出来的。他看起来很小,但眼神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环视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超过半秒,然后径直走向Pond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你好,”他说,声音很轻,“我叫Phuwin。”

“Pond。”

Phuwin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翻开剧本,Pond余光扫过去,看见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不是台词标注,而是对角色的分析,用不同颜色的笔,甚至还有索引贴从侧面探出头来。

“你演谁?”Phuwin忽然问。

“Mork。”

“哦,”Phuwin推了推眼镜,“我试镜Mee。”

Mee。那个被Mork暗恋的人。

他们沉默了几秒。

“要不要对一下?”Phuwin偏过头看他。

Pond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背了台词,但他从来没有和别人对过——他没有人可以对。便利店的同事只会问他“加没加冰”,妹妹只会问他“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好。”

他们开始对台词。

Pond的第一句就卡住了。他说不出那个感觉——Mork看着Mee时的感觉。他念台词像是在念课文,每个字都对了,但每个字都是空的。

Phuwin停下来,没有叹气,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紧张,”Phuwin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有一点。”

“你不是紧张,”Phuwin歪了歪头,“你是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东西放出来。”

Pond愣住了。

“你心里有东西,”Phuwin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得出来。你只是不会用。”

然后Phuwin做了一件事。他摘下眼镜,把刘海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十七岁的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Pond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成熟,是清醒。一种过早的、几乎残忍的清醒。

“看着我,”Phuwin说,“不要想台词。就当我是……你唯一放不下的人。”

Pond看着他。

房间里的嘈杂声忽然远了。空调的嗡嗡声,别人对台词的声音,门外走廊上经纪人的电话声——全部退潮一样褪去。只剩下Phuwin的眼睛。

Pond想起父亲最后那天在医院里握着他的手,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上。父亲说,照顾好妹妹。他点头。父亲说,别放弃读书。他点头。父亲说,你是个好孩子。

他张了张嘴,台词从喉咙里滑出来——

这一次,每个字都是满的。

Phuwin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Pond看见了。

后来Pond才知道,Phuwin今年十七岁,已经跳了两级,是朱拉隆功大学最年轻的新生之一。他从十四岁开始演戏,演过几部剧的配角,第一部主演的作品因为疫情几乎没有水花。

“你为什么要演戏?”Pond有一次问他。

“因为我聪明,”Phuwin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聪明的人需要做很多事来让自己不无聊。演戏是其中一件。”

“那其他的事呢?”

Phuwin想了想,“研究天体物理,写钢琴曲,学日语。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活着。”

Pond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十七岁的人说“活着”这个词的时候,总是让十九岁的人觉得心虚。

发布于 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