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一高达00
对于片桐来说,九条来到家中的第一年,于他的感觉就像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精怪室友。就是20世纪的奇幻小说中会提到的那种生物,只有大学时选修课的老师会提到——住在你的家里,夜里会窸窸窣窣地偷厨房里的物资,尽量避免和你碰面。彼时片桐被叫起来回答问题,老师向他提问,片桐同学,你认为这种生物反应了什么呢?
二十岁的比利·片桐犹豫片刻后充满科学精神地回答:三百年前的人会浪漫化老鼠。
但如果让三十多岁的他再看一遍这个比喻,他无疑开始相信那时大笑着的老师给出的另一个答案。这些精怪之类的虚构生物,有时反应了人类厌恶劳动也厌恶世界的另外一面,至少在他看来,九条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她是……大概是某个夏末突然出现的。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年末的节日纷沓而至,各个地区、国家、宗教的节日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风格;片桐还记得她在学生时代的样子,在某个节日她在风衣外套里面穿上了一件非常美而柔软的流苏边短裙,那天下课他们在雪里一起走到校外的商店街,她灿烂地向他微笑、挥手——多谢你陪我走一程,节日快乐!
节日快乐,比利·片桐在这一整个月里,每天早晨或是深夜路过她虚掩着的房门外时,都这么低声对如今是个地精室友的九条丽莎这么说。
但地精从不回答。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醒着但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他不知道。
有那么一次,他在二人难得共进速食品晚餐时鼓起勇气问她,要不要去买些新衣服?对方只是惊讶地看着他,好像那是一个关于购买火箭的问题。
衣服?……比利,你在说什么呢……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穿衣打扮还有什么必要呀?
在这个时候,比利·片桐又想起那件她的旧裙子。
……最终,终于,冬天彻底降临了这个城市。她出门的机会更少了,片桐只好买回、订购更多的补给,放在冰箱和储藏室里,期待这些丰富的食物能以均衡的速度减少。但始终消耗最快的只有酒而已。他试过不再订购酒,或者减少酒的分量,但换来的是地精室友一双含着痛苦眼泪的眼睛。
那么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和九条大吵一架,回到卧室锁上门,几乎彻夜没睡。第二天清晨,九条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起来出奇地清醒,向他道了歉。他服软,重新买回了酒,而她自己的确克制了几天——仅有的几天。几天以后,她再次喝得不省人事。
片桐总是想起那个地精的故事。人类软弱、放弃的另一面。他试图忍让,理解,把她扶回卧室或者留在浴室里吐得像一摊烂泥……有时候也对她说些话。
“丽莎,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她当然没有回答。
在这天晚上,下着雪的晚上,片桐从工作中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地精室友紧闭房门。他敲了门,里头传来模糊的应答,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其实他心中抱有一种不安的隐忧,但他决定不去打扰,只是回到自己的房门内等待,告诉自己再过几个小时她不出来的话就强制破开门禁或者叫人来帮忙。
不到一个小时后,他听见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窸窸窣窣,打开冰箱门的声音,易拉罐摩擦和碰撞的声音,水槽里放水又关闭水龙头的声音。拖沓的脚步声,远去……
大门开合的声音。
她要去哪里?片桐终于反应过来,猛地起身冲向外面。
出乎他的意料,大门还开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拉开沉重的门扉,丽莎正穿着单薄的两件衬衫和卷了一边儿裤腿的裤子站在门外的阶梯上,仰头望着门廊外的天空。她看起来没有喝醉,但也距离年少时那样活泼、明丽的样子相当遥远了;她的头发有些乱糟糟地卷着,眼睛周围因为憔悴和寒冷而有些发青,神态也多少呈现出一个经历了太多的青年人的样子。但看着那张脸,比利几乎流出眼泪来。这还是多日以来她第一次踏出家门。
“是雪……”她说,“……比利,我都没有注意到,地球上……下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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