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懵懂的时候,我对那些所谓的“裤裆文学”相当反感。
那时候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列夫·托尔斯泰,那些俄国人总爱在书里大谈特谈肉体的欢愉。拉斯柯尼科夫在昏暗的房间里拥抱索尼娅,安娜·卡列尼娜在渥伦斯基的怀里浑身颤抖,这些段落常常让我面红耳赤地翻过去,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反感。我总觉得他们在赞美什么粗鄙的东西,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写得那么郑重其事。那时候我十七八岁,读着书,心里暗暗发誓,我将来要谈的恋爱,一定不是这样的。
我自然是要怀疑的——这肉体之欢,真有他们写的那么真么?
后来我终于有了机会。是在大学校园里,春天的傍晚,玉兰花正开着。我们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坐了许久,他侧过身来,试探着靠近。我想起书里写的那些句子,“春心荡漾”“浑身酥软”“像触电一样”,心里竟然有些期待。可真正碰到的那一刻,我的感觉一落千丈。他的嘴唇湿漉漉的,鼻息扑在脸上带着凉风,我满脑子只想着别弄乱了我的头发。我睁着眼睛,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滑稽。
我们抱了一会儿,分开的时候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其实我心里在想,就这?那些大作家们,就为了这个写了那么多页?
那时的我,大约是把爱情想得太干净了。以为爱情应该是灵魂的碰撞,是思想的共鸣,是两个人坐在窗前读同一本书,偶尔交换一个安静的眼神。肉体的那些事,总觉得是多余的,是庸俗的,是会弄脏什么的。
可年岁渐长,许多想法便悄悄地变了。
有一天,我步行了很久。
说不上为什么想走,只是心里有些东西堵着,坐在屋里只会越想越乱。我裹好外套出了门,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很久很久。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灰白的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残雪上,晃得人眯起眼睛。我就这样走着,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地上的残雪已经结了冰碴,踩在上面其声如梦中的磨牙,咯吱咯吱的,一声一声,像是谁在梦里咬牙切齿。恍恍惚惚的路灯揭示着城市冬日的贫血与虚弱,灯光黄惨惨的,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掉了。一切看上去都极不真实,像是走在某部旧电影的胶片里,又像是走进了一个自己也不认识的梦里。
我忽然想起那些俄国人写的故事。他们笔下那些在爱情里跌跌撞撞的人,那些被肉体的欲望折磨着又欢愉着的人,似乎也不那么讨厌了。或许他们并不是在赞美什么,只是诚实地写下人活着的模样罢了。人有灵魂,也有肉体,这两样东西分不开——灵魂和肉体无法分割,这也符合唯物的观点。年轻的时候总想分出个高下,仿佛灵魂是高贵的,肉体是卑贱的,年岁渐长,才知道分不清才是对的。分不清,才是活着的真相。
钞票没了可以再挣,青春的美好肉体那可是一去不返的。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许久,像一颗种子,慢慢地生根发芽。我开始理解那些俄国人写的是什么了。他们不是在赞美什么粗鄙的东西,他们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人会老的,肉体会衰败的,而在它还年轻、还鲜活的时候,去感受它、珍惜它,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那次我们在岭上一直坐到黄昏。
已经不记得是谁提议的了,或许根本没有谁提议,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那里。岭不高,但足以望见远处的山影和山坳里散落的村庄。我们又见到了炊烟——那种细细的、青灰色的烟,从瓦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像是谁在天空底下写一封很长的信。
前几年我写过一篇关于炊烟的散文,记录的便是这次的感受。在那篇忧伤的文章里,我这样写道:城里是见不到炊烟了,记忆中拥有炊烟的天空在山里。这炊烟织进了我最初的梦和最初的爱,每每从梦中醒来,总感到周围弥漫着悲怆的气息,爱已失踪了很久。
我和他都在回忆,但对这回忆又都缄口。也许真的是沉默是金,不言说的在于难以言说。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就像那炊烟,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可一旦要开口去说,它就散了,就没了。
直到太阳落山,岭上的风大起来,我们的手一样凉。
他忽然开口问我:你什么时候结婚?快了吧。
我愣了一下。结婚这个词,在那个时刻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过来的声音。我说那不过是把一棵树锯成板而已,我没考虑结婚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我好开心,谢谢你。
我没有再说话。风从岭上吹过来,带着黄昏的凉意和远处人家的烟火气。他的手就搭在石栏上,离我的手很近,但没有碰着。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静静地淌着,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化了、融了,从眼睛里漫出来。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想要抬手去擦,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转过身来看我,发现已是满脸泪水。
他将我紧紧抱住,用嘴去吻这不断涌出的泪。他的嘴唇从眼角移到颧骨,从颧骨移到脸颊,温热的,笨拙的,带着岭上的凉风。我们接吻。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睁着眼睛、满脑子想着别弄乱头发的女孩了。我闭上眼睛,咬住他的舌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出什么。他的手双双探向衣服下面,探向那双微微颤动的乳房,紧握着……
前两天翻出旧书,又看到安娜初遇渥伦斯基那一段。火车站的月台上,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他。书里写,“在那短促的一瞥中,渥伦斯基已经注意到了那被压抑着的生气。”我以前读到“被压抑着的生气”这几个字,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现在忽然懂了。那不是肉体的,也不是灵魂的,是整个人活着的那种劲头,那种想要去爱、去感受、去投入一场危险的冲动。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值得我去爱的。
我信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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