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巷子是窄的,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条搁浅的鱼,鳞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我走得很慢,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心事,只是这巷子太静了,静得让人不忍心用匆忙的脚步去惊扰它。两旁是斑驳的砖墙,墙根处生着青苔,湿润润的,仿佛刚刚被人浇过水。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是茉莉,还是玉兰?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记忆深处某个人的影子。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我听见了琴声。
是很老旧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小女孩在学步,跌跌撞撞,却又固执地往前。弹的是《致爱丽丝》,我听出来了。这曲子我太熟悉了,母亲从前也常弹的。琴声从一扇半掩的木门里飘出来,门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上面还有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却有一种天真的生气。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时琴声停了,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门没关。”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荫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老人坐在一架旧钢琴前,琴盖上落满了槐花,黄白色的,小小的,像一簇一簇的星星。他大概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葡萄。
“你也喜欢这支曲子?”他问。
“我母亲从前常弹。”我说。
老人点点头,手指又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下,发出几个零落的音符。“我弹了一辈子了,还是弹不好。”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不好意思,“可我就是喜欢。这曲子啊,像一条小河,清清浅浅的,却总也流不到头。”
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老人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丝丝的甜,像生活本身。我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他年轻时是个木匠,钢琴是四十岁那年才开始学的。“那时候我老伴还在,她说我弹琴像锯木头。”他说着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是她爱听,每天傍晚都让我弹给她听。”
后来老伴走了,他还是每天弹。“弹着弹着,就好像她还在旁边坐着,一边择菜,一边嫌我弹得难听。”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忽然想起母亲。她走的那天,窗外的槐花也是这样落着,细细碎碎的,像一场无声的雪。她最后说的话我记不清了,但她的手我记得,很瘦,很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太阳慢慢西斜了,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老人又弹起那支曲子,这次流畅了许多,音符从琴键上滑出来,一颗一颗的,落在槐花铺成的地毯上。我闭上眼睛,觉得那琴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旧时光的温度。
临走的时候,老人送我到门口。他说:“想听的时候就过来,反正我每天都弹。”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望了望,老人还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黄色的。那架旧钢琴还在院子里,琴盖上的槐花又落满了。
巷子还是那么静,但我心里有了一支曲子,清清浅浅的,像一条流不到头的河。我知道,有些声音是不会消失的,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旧巷子的深处,藏在某架旧钢琴的琴弦里,等着一个人来,轻轻按下去。
然后,一切都会回来的。
发布于 河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