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 8

顾青裴盯着文件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夏那副面孔在眼前挥之不去——温和的、歉疚的、眼眶微红的。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停顿都拿捏精准。这个人演戏的功力只增不减。

顾青裴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值得。

他告诉自己，不值得为那种人浪费哪怕一秒的情绪。

然后他翻开下一页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字上。

——

下午三点，原炀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桌上那几份文件他都签完了，该开的会也开了，该打的电话也打了。按理说今天的工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可以松口气了。

但他就是坐不住。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整天没见着顾青裴了。

以往他好歹能找个由头去投资部晃一圈，或者“恰好”在电梯里遇见。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头的事一件接一件，愣是把他钉在了顶楼。

现在终于闲下来了。

原炀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那天酒会上几位合作伙伴委托的环境能源投资报价方案，本来应该让助理送下去，但他想了想，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大步往外走。

——

投资部的办公区格局很敞亮，一进门就能看见整片工位。

原炀推门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往顾青裴的位置上看了一眼。

人在。

正对着电脑敲键盘，手指的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原炀多看了两眼，就觉得不对劲了。

顾青裴打字的时候，肩膀的弧度不太对。平时那个人坐着的时候永远是笔挺的，肩背舒展，今天却微微塌了一点，不明显，但原炀看出来了。

投资部经理迎上来：“原总，您来了，是有什么事——”

原炀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

他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顾青裴。

屏幕的蓝光映在那张脸上，把五官照得有些冷。但原炀注意到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双眼睛——明明盯着屏幕，手指也在动，可那个眼神里没有平时的那种锐利。

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疲惫，也不是烦躁。

是……悲伤。

原炀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识顾青裴以来，从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这种神情。顾青裴是什么人？被刁难了不吭声，被针对了不红脸，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地把手里的事做完。

这样的人，怎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他下意识想走过去问，但脚步刚动，又停住了。

他想起前几天——顾青裴挡开他的手那个动作。不重，但态度明确。

直接问，这个人不会说的。

原炀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去了茶水间。

——

三分钟后，原炀端着一杯热摩卡回来了。

他没走正门，绕了个弯，从侧边走到顾青裴工位旁边。

杯底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顾青裴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

原炀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像是路过顺手带了一杯。

“给你的。”

顾青裴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摩卡。上面飘着一层绵密的奶泡，隐约能闻到巧克力的香气。

他微微挑眉：“我喝美式。”

“我知道。”原炀的语气很随意，“今天换换口味。”

顾青裴没动。

原炀也不催，就那么站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几秒，顾青裴伸手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咖啡的苦涩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巧克力的甜和奶泡的绵密，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那股涩味裹住了。

和他平时喝的美式不一样。

美式是纯粹的黑，苦得干净利落，喝完嘴里什么都不剩。

但这杯不一样。

顾青裴又喝了一口，抬头看原炀。

“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带这个？”

原炀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语气漫不经心：“项目太烦了，有时候喝点带甜的，暖暖。”

顾青裴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握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一下午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不是很大。

但够了。

“谢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原炀听见这两个字，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忽然松了。

他没追问，只是点点头，把手里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酒会上那几个环境能源的项目，报价方案你先看看，不着急。”

说完转身要走。

“原炀。”

原炀回头。

顾青裴端着杯子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什么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疏离的、礼貌的笑。

就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

但眼睛里的那层东西，散了。

“知道了。”顾青裴说。

原炀看着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从档案室回来的林夏。

林夏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见原炀，立刻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原总。”

原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上下打量了林夏一眼，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他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你是？”原炀问。

林夏立刻自我介绍：“原总好，我是林夏，从四川来的，这周在投资部交流学习。”

四川。

原炀心里动了一下。

顾青裴以前就在四川。

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好好干。”

说完就迈步走了。

林夏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抱着资料往回走，经过顾青裴工位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

那杯摩卡还放在那里，顾青裴正端着它慢慢地喝。

林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顾青裴十年，知道这个人从来不喝甜的。

而现在，顾青裴端着那杯甜腻的摩卡，脸上还带着愉悦的笑意。

林夏的手指在资料夹上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临时工位，坐下来，翻开资料。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资料上。

他在想刚才原总走出去时的表情——那种轻快的、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的步伐。

和顾青裴桌上那杯不属于他习惯的摩卡。

林夏垂下眼，嘴角微微抿紧。

他太了解顾青裴了。

了解他的习惯，了解他的弱点，了解他所有的软肋在哪里。

那个人看起来刀枪不入，实际上心软得一塌糊涂。对信任的人，他会把所有的防备都放下，笨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林夏翻了一页资料，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指甲在纸页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