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做艾灸,技师一边推背一边主动问我“对AI的看法”。我还蛮意外的,因为就在不久前,我也被另一位熟悉的技师问过同样的问题。
叠甲:我不是觉得保健行业的从业者就没理由关切这些“前沿”的新变动,只是对AI在日常世界中的蔓延缺少准备。原来它已经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会随口聊起的话题。
我反问师傅为什么关心这个,她回答身边的很多朋友、老乡都在担心自己失业、被AI取代,“抖/音里刷到的(视频)都在讲这些”。
于是我被迫且艰难地启动思考,在我眼里,AI玄之又玄。
读本科的时候Chat GPT方兴未艾,那个时候老师连布置作业都是“请提交你对AI平民化应用的看法”。我记得自己在作业里先是写“如今的AI试图改写图灵测试的寓言”,“试图”这个用词很明显带有我的私心;写“人类的生命是对抗熵增,而机器却遵守绝对秩序,可以做到持续、规律、稳定的输出”,又写“但其知识体系是封闭的。向内它无法体会人的内心褶皱,向外则无法揽尽世界的幽微细节。它缺乏生命体验,也就缺乏了审美”;写“所以AI嵌入生活只是伪命题,它不能真正地共情任何人,也永远无法成为人类集体生活的一份子”;最后写“目前被炒作地风生水起的AI,其实更像一只电子宠物,或是豢养在水族箱里的巨型金鱼,身姿再绚烂,也只是一道景观。”
当然,后来我去参加大学生创新竞赛,答辩时发现参赛作品里十有八九融入AI元素,时代的风口,每个人都想凭借力,上青云;
后来写毕业论文,我发现AI真的能分担掉一些苦活累活;
后来我也在更开放的课堂上听过有关“AI恋人”的讨论,更新了一些对人机亲密关系的刻板偏见。
……
宇宙是流变,生活是意见。世界的故事线进展太快。
在这几年里我也反复体会到自己的保守与局限。蹩脚的计算机技能常常让我左支右绌,也经常听不懂热梗,被同门笑称“活在报刊时代的女人”。高中听过的一首歌里唱“谁穿着钉鞋不肯变,停止了自转变成一个茧”,旋律早已淡忘,但这句词一直在我心里萦绕不去,几乎成了一个谶。
这导致我在这几年里很不乐意谈起AI,我分不清自己的态度是出于理性的判断,还是主观的成见作祟。
我也在想,也许有朝一日AI会真正的平民化,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不去推拒它。反正世界的奇诡早已超出我的想象了。
——以上这些千回百转的心路历程没必要宣之于口,我还是对两位技师姐姐说了差不多的话。
我说起码按摩技师这种吃手艺饭的岗位不会被取代,甚至会越来越吃香。
因为推拿与按摩,其中所涉及的对人体穴位的掌握,对力道的调整,对顾客身体微妙变化的观察,乃至与人沟通时提供的情绪抚慰与诊疗建议……这些都是机器无法办到的。(可以联想到那个心理学上著名的“代母实验”,就是小猴子想喝奶时会选择“绒布妈妈”还是“铁丝妈妈”,感兴趣的话可以查一查我先不啰嗦了)
而且随着现代社会文化水平和经济能力的普遍提升,人们也会越来越关心自己的身体健康,越来越愿意投入到养生保健的消费中。
这些话有没有道理我不知道,但两位技师听完都很开心。
其中一位姐姐问得更多一些,她说,自己也用过豆包,但生成出来的图片和想象完全不符,让她很沮丧。她说,是不是只有知识分子、“上层精英”才能掌握AI的使用规则,而普通人很难用好这门工具,感受不到它带来的诸多好处,还要被它排挤、被它取代。
我回答不了她的疑惑,因为我也不太会用。我让豆包绘制的古风人物活像山海经里的妖怪。
我的确不担心被AI取代,但我与她所处的社会情境、所采取的观念视角,到底还是存在客观上的不同。
她问我那些鼓吹“AI取代人类”的短视频是不是在传播焦虑、危言耸听,我也不敢下定论。
恐怕她说的是对的。
她让我明白,或许真的有人因为AI失去了工作;也真的有人因此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香。
我一直都觉得AI这个话题太大了,我无法调用自己的感性认知去回答。
但我的感性认知是如此清晰:我不喜欢AI开发商有钱请所有人喝奶茶;我不喜欢在新闻里看到它,又在舞台上看到它,尽管我知道其中的战略意味远比看上去更深长;我不喜欢善用AI的人快快地完成任务而我只能手搓,不喜欢刷到AI画作和文章出现在同人tag;我不喜欢AI制作的海报和剧集,不喜欢收到吃瓜罗伯特故作亲切友好的评论。
也许这种悲观和排斥背后是一种更深的恐惧。表现得越不在意,越是害怕世界往自己不愿见到的那个方向滑去。
但更重要的是,我认为,一种创新之所以值得推崇并扩散,其带来的应该更多是普惠与解放,而不是人人自危。
或许人类的构造太过局限,我们无法脱离自身的尺度来接受新鲜事物的挑战;或许我们想要的还有很多,却已经对彼此失望。但我想,技术也是要讲究伦理的,先进的工具并不能凌驾于基本道德的价值判断之上。
古往今来,但凡革命性的发展都要经历阵痛,但它不应该让普通人感到恐慌。
我想到前两天刷到一篇帖子,是托尔斯泰写给罗曼·罗兰的回信。很惭愧,我对这两位大师的了解接近于无。但信中的一段话让我感到了一种隐隐的呼应:
“……你问我为什么要批判莎士比亚和贝多芬?因为他们的作品虽然伟大,却常常只表达个人的情感与欲望,而不是全人类的爱。他们的艺术是为少数人服务的,是贵族的艺术,不是民众的艺术。真正的艺术,应该属于每一个人,应该让最普通的劳动者也能感受到美。”
同理,打出所谓“平民化”旗帜的AI,和具体的人之间存在着永恒膈膜。我从它冰凉的口吻、光滑的画面、做作的悲喜中,感受不到人类对彼此、对世界的爱。
AI应该被排除在艺术创作之外。
我又想到昨天在b站刷到一个新的虹七解读视频。里面设问道,猫兔——或者说人与人之间——所建立的情感联结,是“大爱”还是“小爱”?
或许有很多人认为猫和兔的彼此认同是建立在共同志愿上的“大爱”。但UP的回答是,人与人之间最终能够真正建立起的永远是小爱,而“大爱才是最小的”。
因为大爱是没有具体指向性的,是泛泛的,不需要沟通、了解就可以给出的。我们不需要认同他者的观念和思路,就会有心捍卫ta基本的生存权利——这算是“大爱”,它无疆,却也清浅。
但人与人之间的爱,永远是基于观察、沟通和了解的,是细致入微的、深刻的、有所指向的爱。或许它是局限的,是偏私的,但有所局限才有边界,有了边界才有固定的形状,才得以存在。
我觉得这个观点非常新颖,可以转移到很多事情上。
比如AI永远提供不了肌肤的温度、眼神的交流、血肉的摩擦,无法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与见仁见智的火花,更做不到与我们一同生长,平等老去。
比如让AI自由发挥一篇命题作文,它永远不可能从人工智能扯到虹猫蓝兔。但我这个神人可以。因为他们具体地蛰伏在我的生命经验里,与我二十多年来攒下的所见所闻交光互影,在记忆与想象间来去自如。
从阳光晴朗的午后,到天色昏昏的夜晚。我打开电脑,莫名就想敲下这么多毫无逻辑的文字,任思绪漫无目的地散步。但一切的一切,又好像可以彼此解释。
我高三时在年级统一下发的阅读材料中读到一句话,当时摘抄在本子上,直到今天还在内心复诵:
“凡一切能够量化的知识、技能,都有可能由信息技术部分乃至全部代劳。
唯有人文情怀是人类主体性的最后营垒,技术无法染指。”
我依然在使用AI,让它来处理我不想动脑的事务;我向它提出过漫无边际的问题,也窃取过它偶尔蹦出的好句;我用它翻译,用它排版,用它补充思路,用它查询一个概念或一个单词的意思。
但我从来没有觉得AI比人更聪明,或者能比人做得更好。如果它交出了一份精妙绝伦的作品,那也是由于它所采集、编织的那些内容素材的创作者,他们比我们更有见地,更加渊博,在某一个领域耕得更深更久。
值得赞美的始终是人类啊。
而那些我曾任性挥洒的情绪,敝帚自珍的废话,写完后沾沾自喜的小作文,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是出自AI之手。
真心无法染指。
以上,只是我的一些不成体系的暴论。或许若干年后我会后悔现在放出的话,或许不日之后我会第一个被踢出工作岗位。
但至少在2026年春分前后的我还相信,AI或许可以抵消掉一些人的工作,却永远无法取代任何具体的人。
我也相信,捷径之外必有大道,绩效之外总有更重要的、更为根本性的衡量尺度。【生命】不等于【履行功能】。也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被轻易让渡的,而那些东西才是把我们带到这里,创造出眼前这个世界的核心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