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身在自己的人生故事当中做决定，和在茫茫海洋里调转船头没什么差别。你看不到岸，一无所知，左转九十度和右转三十度在当下没有差别，都是海。但你知道，拉长了来看，这是通向美洲还是亚洲的差别。

伦敦哥的父亲病危了。我这段时间明明自己生活过得焦头烂额，但还是忍不住常常牵挂。

我去年夏天在他家住的时候他告诉我，医生说他爸爸癌症晚期，可能熬不过春天，但他爸爸生命力非常顽强，在夏天的时候状态还可以，可没人知道死神什么时候会降临。我能看见他正在经历anticipatory grief, 预期性哀伤。他每天都给父母打电话，安抚他妈妈的情绪，和他爸爸说说话聊天。

活了这么多年，我现在做人非常谦卑，生活总是有新的信息和数据点出现，校准我的预测偏差，每个人都是一个庞大的宇宙，你永远无法得知故事的全貌。我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然而当时在他身边的我也在经历自己的预期性哀伤。他的哀伤是在准备送别自己的父亲，而我的哀伤是准备和他告别。

哀伤是爱的一部分。对生命的爱，对自己的爱，对他人的爱。此刻所承受的痛苦，正是源于爱。爱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它很困难，很多时候人们会完全关掉自己的情绪，回避爱带来的伤痛。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难以解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踏入了他人的哪一个章节。他说，你在一个我人生很特别的阶段出现了，现在的我负担不起你要的东西。我心想，我根本没想到会遇见你。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陷入这种感情。

我和自己、咨询师、朋友、AI已经聊得很透了，从我从他身上看到了小时候想要保护的自己和理想化的自己，到依恋模式，到他所提供安全感和真实强烈的情绪链接，我有二十个不同角度的解释我对他的情有独钟，涵盖心理学哲学和生物学。试过几十种放下的办法，从断联，写下我不喜欢他的地方，强迫自己停止回放，到接受自己的思念，深深地去感受和处理自己的悲伤。说实话，半年过去了，强度淡了一些，但想念还是起起伏伏，时不时会突然伤心。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

爱是让人想要给予，去爱比接收爱更珍贵。我从伦敦离开的时候给他爸爸留了两首手抄的苏轼和杜甫的诗，他爸爸是上一代中国文人，偶尔会写一些诗。我想要给他爸爸一些文化上熟悉的抚慰。伦敦哥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给他寄了重力被，附上字条，“三十岁生日快乐。你在二十岁做得很出色，走得很远，也承担了很多。人生是一个游乐场，希望这能给你带来一点安慰。好好享受这段旅程。” 短短几行字，我写了一晚上，犹豫纠结了很久要不要送出去，不想让他知道我还在意，但最终还是送了，因为我知道他的生活很难，想要给他一些安慰。

前段时间有一周每天都很想他，有时工作到一半下午突然心很痛，通过呼吸和冥想调节自己的情绪，但就崩不住哭两三个小时。他之前找过我寒暄，我为了克制保持断联。恰逢相遇一周年，手机弹出当时我们两个的照片，我看到控制不住就落泪，思前想后焦虑好久，和咨询师一遍遍翻来覆去地讨论。我说我很害怕，靠近他像是重新打开一扇门，滑向一个引力很强的恒星 。每次分开我都断联，每次四五个月过去，感情的强度还是没有降低。重新靠近后，我们互相更打开一点，链接更加深一点，但改变不了两个人都很清醒，和无法改变的现实困境。但既然不联系是一种消耗，不如重新联系，至少我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她说，脆弱是很难的，它是不确定性，风险，和情绪暴露的集合，你可能会受伤，但你不害怕受伤。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近况。明明只是几个字，换一个人我随手就发了，可是因为真的在乎，也就真的犹豫。

他秒回，说请假在医院陪病重的父亲，已经两周了，每天等待最后一天的降临。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大脑宕机，和他说话斟字酌句，又担心又害怕。我原本是带着自己的沉重去靠近的，结果撞上了一层更大的沉重，我的问题变得不值一提。没有比生离死别更痛的承受。

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可以支持他。这一个月来，我去我们本地医院捐了血，告诉他我在想念他和他爸。还给他发了一本关于grief的书，自己也仔细研读，想要更理解他目前的处境和感受。跟他说了他有需要我可以随时帮忙，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隔一两周的发信息慰问一下，每次都要认真思考半小时，和AI一遍遍确认。我真的有十年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过。他跟我讲他这段时间在医院，他爸爸非常痛，每天注射大量的吗啡止痛。我听到觉得很无力，我没有过至亲的病危的经历。太年轻了，面对死亡的重量，手足无措。我很希望自己能够支持他，又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他自己要经历的人生旅程，没人能真正帮他缓解痛苦。我也是。

“人不是在获得中确认自己是谁，而是在放弃中确认自己是谁的。正是我们注定要失去的那些东西标记了我们的边界，标记了我们为了成为真正的自己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不知道我们这个故事会有怎么样的结局，我有见过许多在世界不同角落机缘巧合相遇的有情人，最终兜兜转转在一起。我有见过许多无疾而终的关系，告诉我有感情是远远不够的。我还见过许多遥遥相望的关系，没有终结，也没有继续。给世人一个故事的开头，世人能够写出一百种结局。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对他的思念停止，生活还是忙忙碌碌，人来人往。但他一直占据很重要的一角。我从抗拒到接受，或许一直这样下去，没有对未来的任何期待。爱是有点计较，但真的没那么计较。

“也许 丰收月份尚未到/你也得接受/ 或者 要到你将爱酿成醇酒/时机先至熟透”。浪潮来了，就安安静静地沉浸。浪潮退去，就松一松，沉下肩膀呼吸，抽离。一个没有痛苦的人生，同样不会有温柔、记忆、依恋和爱。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人好脆弱，爱就意味着失去。很多心碎是无法被修复的，人只能存活。我们都会死去，随时。区区几十年，除了更爱一点，我想不到还有别的更值得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