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婆婆的词源分析
在中国的语言史上,“公公”和“婆婆”这两个词作为“丈夫父母”的专用称谓,出现并普及的时间比我们想象中要晚。
在先秦时期,正式称呼是“舅姑”。
《尔雅·释亲》:“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
《礼记·昏义》:“妇洗馈,厥舅姑卒食,妇馂。”(儿媳准备好膳食,等公公婆婆吃完后,儿媳再吃剩下的食物。)
在元曲(包括元杂剧和散曲)中,“公公”和“婆婆”、“公婆”指代丈夫父母的案例极其丰富。元杂剧作为一种市井文学,其语言高度白话化。以下是几个最具代表性的经典案例:
1. 关汉卿《窦娥冤》。窦娥自幼卖给蔡家做童养媳,她对丈夫母亲蔡婆婆的称呼始终是“婆婆”。例如:《第一折》窦娥:“婆婆,你且省烦恼,听妾身一言。”(安抚因讨债受惊的蔡婆婆)《第二折》窦娥:“婆婆,我也顾不得他人,只顾了你罢。”(为了不让蔡婆婆受刑,窦娥被迫含冤招供)
分析:这里的“婆婆”不仅是亲属称谓,更是情感纽带。剧中窦娥为了保护“婆婆”而宁愿自己赴死,体现了元代社会对“孝道”的极致推崇。
2. 高明《琵琶记》。虽然《琵琶记》常被归为南戏,但它在元末明初的影响力极大,且其对“公婆”的称呼与元杂剧完全一致。赵五娘在丈夫蔡伯喈进京赶考后,独自在家侍奉双亲。例如:赵五娘: “自恨我这命儿薄,累得公婆也受折磨。”(描述灾荒年间,自己吃糠却把米饭留给公婆吃)赵五娘:“罗裙包土筑坟台,安葬公婆泪满腮。”(公婆饿死后,她卖发葬亲)
分析:在这里,“公婆”作为一个并列词组出现,指代丈夫的父母双亲,这标志着现代汉语“公婆”合称的用法已经完全成熟。
3. 白朴《墙头马上》。在这部著名的言情剧里,女主角李千金与裴少俊私奔并在裴家后花园幽居七年。当裴少俊的父亲(裴行俭)发现她时,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例如:李千金:“妾身参见公公。”(当裴行俭发现花园里的李千金和两个孩子时,李千金试图通过正式称谓请求宽恕)
分析:此时的“公公”带有一种卑称对尊称的法律色彩。李千金通过这个称谓,试图确立自己作为裴家儿媳的合法地位,尽管裴行俭当时并不承认。
也就说,从上古开始,丈夫父母的称谓,从舅姑开始,到公婆和公公、婆婆。
舅的上古发音:/gĭu/。姑:/ka/。发音一致。也就说,发音的时候很容易判断错误,一般来说是不合理的。而波斯语 خسر (Khosar / Khusar,“公公/岳父”)。 خسو (Khosū,“婆婆/岳母”)。发音一致。这两个词是波斯语(及其方言,如达里语和塔吉克语)中一个非常核心、古老且精准的亲属称谓。这个词在波斯语支的亲属系统中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因为它是一个原生独立词根,而不是通过“父亲+丈夫/妻子”合成的描述性词汇。突厥语姻亲前缀Qaiyn ,而 Khosar 正是波斯语中与之对应的逻辑原点。
为什么这两个词发音接近,是因为Khosū (خسو)是与 Khosar (خسر)严格对应的阴性形式,是印欧语系古老词根的直接演变。
而波斯语 خالو (xâlu,“舅”)、 خاله(xāla / xâle,“姑”)发音也对应。可见是当年翻译的不当导致。
去查世界范围内的语言,少有语言是将公婆、岳父母用独立的单词(不是组合)分开来表达的,一般不分(内外戚的区别)。自然,我们可以怀疑,公公、婆婆这两个词的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表达的含义不同,也就说是组合而来的词语。
公的上古发音:/kɔŋ/。婆:/buai/。
波斯语 کدخدا (kadxudā / kadxodâ,“一家之主”)。发音和公公的上古发音/kɔŋ kɔŋ/一致。继承自中古波斯语 𐭪𐭲𐭪𐭧𐭥𐭲𐭠𐭩 (ktkhwtʿy/kadag-xwadāy/,“房主,家庭之主”)。北部卢里语 کںخا (kəxa)。从表面分析来看, کده (kada / kade, “房屋,村庄”) + خدا (xudā / xodâ, “主人,领主”)。对比古希腊语 ξενοδόκος (xenodókos,“男主人”)。上溯苏美尔语 𒈗𒈗 (lugal-lugal,“主人”)。也就说,女性嫁进丈夫家,一家之主一般还是丈夫的父亲。自然称之为公公(音译)。
波斯语 بیبی (bī-bī / bi-bi,“女士、夫人、主母”)。发音和婆婆的上古发音/buai buai/一致。源自摩尼教中古波斯语 𐫁𐫏𐫏 𐫁𐫏(byy by /bībī/,女性称谓)。原意是“年长的女性长辈”。对比古希腊语 βαβώ (Bābo,“女主人”)。
而简化成公、婆,很显然源自于我们分析“老公、老婆”时候出现的波斯语 آقا (āqā / âġâ,“先生sir(对男人的尊称)”)和بانو (bānū / bânu,“女士(对女人的尊称)”)。
在苏美尔语中,Baba(也常读作 Bau 或 Bawa)作为拉格什(Lagash)城邦的守护女神,其楔形文字通常由两个核心部分组成:神名定符和音节符号。由于苏美尔语是表意与表音结合的文字系统,它的写法如下:
1. 标准楔形文字写法在泥板文献中,Baba 女神的名字通常写作:𒀭𒁀𒌑。
𒀭 (AN/DINGIR):这是“神”的定符(Determinative),放在所有神灵名字的最前面,表示后续内容是一位神祇。
𒁀 (BA):表音符号,发音为 $ba$。
𒌑 (U₂):在古苏美尔语中,这个符号除了发 $u$ 音,也常用来表示 $ba$ 音的延长或闭合。根据亚述学界的考证,在拉格什地区,这个组合通常读作 Baba 或 Bawa。
2. 读音的争议:Baba 还是 Bau?
早期观点 (Bau):早期的亚述学者根据符号的常用读音将其转写为 Bau。
现代观点 (Baba/Bawa):通过对比后期阿卡德语的翻译和人名(如 Ur-Baba),学者发现这个名字在苏美尔语口语中极大概率发音为 Baba。
逻辑联系:这种重复的 /b-b/ 发音完美契合了“原始母神/女主人”的称谓逻辑,这比干瘪的 Bau 更符合人类亲属称谓的演变规律。
可见,公公、婆婆和公婆,都是音译而来。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