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君猷与苏东坡的天意相逢
手抄《东坡集》,进入元丰年,黄州时代,越抄越觉惊心:在东坡一生诗词里,直接题赠、唱和、怀思徐君猷的篇目,竟仅次于他的弟弟子由,在所有友人中都高居榜首。黄州三年,几乎每一页都能见到“徐君猷”“徐使君”的名字,酒边、雪夜、端午、重阳,处处是他的身影。这高频的笔墨,不是寻常酬唱,而是绝境里的生死相托,是知己间的性命相惜。
历史总爱把聚光灯打向天才,却常常忽略那些托住天才的普通人。徐君猷,便是这样一位被时光险些湮没,却因一场黄州相逢,与苏东坡牢牢绑定、共入千秋的君子。若无东坡流放,他不过是北宋一位循良太守,名姓仅载于方志;若无他的仁厚与识才,便没有我们今天熟知的苏东坡——这不是巧合,是风云际会里的因果,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徐君猷,名大受,福建建安人,熙宁三年进士,元丰三年出任黄州知州。也正是这一年,苏轼经历了北宋文坛最惨烈的一场劫难——乌台诗案。
那是真正的生死一线。朝中欲置他于死地者不在少数,罗织罪名、断章取义、步步紧逼,若非神宗皇帝一念惜才,若非曹太后暗中回护,苏轼早已人头落地。他能活着抵达黄州,已是劫后余生,是上天留了他一口气。可活下来,不代表安全。
彼时的苏轼,是戴罪之身、贬官之身,无权无俸,无亲无故,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他的处境,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在那个党争残酷、人人自危的年代,地方官对待政敌、罪官,向来是落井下石、百般刁难、严密看管,甚至暗中构陷,以求在上峰面前表忠。如果黄州知州不是徐君猷,而是另一个趋炎附势之徒,或者更悲催,是新党爪牙,是心胸狭隘之辈,苏轼在黄州的日子,就绝不是躬耕东坡、诗酒度日,而极可能是彻底的饥寒交迫、精神摧折、牢狱再临,甚至性命不保。
历史没有如果,但我们可以想象:
若遇恶人,苏轼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更不会有“苏东坡”,不会有赤壁赋,不会有寒食帖,不会有那些照亮千年的文字。
苏东坡这一生的幸运,不因为他生活在宋朝,不止是皇帝太后网开一面,不只是老天留他一命,更还有在最黑暗、最脆弱、最无依无靠的时候,遇见了徐君猷。
有人或许会问:东坡写给徐君猷的诗词如此之多,是否带有几分求生的讨好、自保的谨慎?
这一点其实不必避讳。身处罪臣之地,性命悬于人手,东坡心中自然有敬畏、有分寸、有求生的本能,他的感激里,也带着绝境中人最真实的柔软与依赖。但这并不有损他的风骨,反而让这段情谊更显人间真情。
可真正值得深思、真正震撼人心的,从来不是东坡如何回应,而是徐君猷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以当时的形势,徐君猷不害苏轼,便已是周全;不刁难,便已是厚道;不疏远,便已是难得。他完全没有理由对一个朝廷钦定的罪官如此倾心相待,更没有必要冒着政治风险,公开与之交游、赠酒、分地、护持。他不图名,不图利,不图攀附,不图回报,只是出于一个君子最朴素的善良与识人——他看见苏轼的才,更看见苏轼的苦,于是选择伸手,选择庇护,选择在全世界都想把苏轼推入深渊时,站在他身边。
正是这份毫无功利、超乎职责、近乎天意的善待,一点点抚平了苏轼心底的伤痕,一点点唤回了他对人间的信任,一点点让他从恐惧、压抑、惶恐中走出来,重新抬头看天地、看山水、看自己。
徐君猷给的,从来不止是衣食与安稳,而是一个落难之人最稀缺的东西:尊严、安心、被看见、被尊重。
徐君猷一见苏轼,便相待如骨肉。他抛却官阶之别、党派之防、政治忌讳,不监视、不刁难、不冷眼、不构陷,反而给地、给酒、给陪伴、给尊严。在别人都想把苏轼踩进泥里的时候,只有徐君猷,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他拨出城东五十亩废弃营地,让苏轼躬耕自给,这片土地,让苏轼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也让他自号“东坡居士”。一个响彻中国文化史的名字,就此诞生。
徐君猷时常携酒造访,雪夜相伴,佳节同游,端午泛舟,重阳登楼,与苏轼唱和啸咏,把一段本该凄苦的贬谪岁月,酿成了温润而辽阔的诗酒时光。苏轼笔下“狱草烟深,讼庭人悄,无吝宴游过”,写的正是徐君猷治下的清静,也是两人相知相惜的从容。
徐君猷的好,不在张扬,而在静水流深。他为政清静,“未尝怒而民不犯,未尝察而吏不欺”;待友赤诚,不趋炎附势,不落井下石。他没有惊天伟业,却用最朴素的善良,给了苏轼最珍贵的东西:安全感、体面、以及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正是这份包容与庇护,让苏轼从政治打击的阴影里走出,在黄州耕读、悟道、创作,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寒食帖》等千古绝唱,完成从苏轼到苏东坡的灵魂蜕变。
天意从来高难问,却在黄州写下最动人的一笔:让一个仁厚太守,遇见一个旷世才子;让一份不期而遇的善意,护住了中国文化半壁河山。徐君猷本可做一个明哲保身的官员,却选择了善良;苏轼本可在困顿中沉沦,却因庇护而重生。一守一客,一护一成,彼此成全,互为因果。
元丰六年,徐君猷调任衡州,东坡为安国寺竹间亭取名“遗爱”,作《遗爱亭记》,把对徐君猷的敬意与思念,刻进文字:“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
令人悲伤的,只一年后,徐君猷卒于任上。当他的丧船沿江东下,途经黄州时,苏轼亲至江边,抚棺痛哭,哀不自胜。那是绝境知己永隔的悲恸,是恩深义重无从报答的断肠。他撰文祭奠,作诗哀悼,一字一句,皆是泣血。
千百年后,我们读东坡词、诵东坡文,依然会想起黄州那位温厚太守——他没有留下多少诗篇,却用一生行止,写就一首关于善良与识人的大诗。
人间最难得的,不是天才相遇,而是善意相逢。徐君猷用一颗平常心,做了一件不平常的事;苏东坡用一支笔,把这份善意写进千秋。
天意让善良被看见,让知音不相负。真正的不朽,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光芒,而是两颗心的照亮。真正的幸运,从来不是逃过一劫,而是绝境之中,遇见贵人。
附录一:苏轼《遗爱亭记(代巢元修)》原文
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
夫君子循理而动,理穷而止,应物而作,物去而复,夫何赫赫名之有哉!
东海徐公君猷,以朝散郎为黄州。未尝怒也,而民不犯;未尝察也,而吏不欺;终日无事,啸咏而已。
每岁之春,与眉阳子瞻游于安国寺,饮酒于竹间亭,撷亭下之茶,烹而饮之。
公既去郡,寺僧继连请名。子瞻名之曰“遗爱”。
时谷自蜀来,客于子瞻,因子瞻以见公。公命谷记之。谷愚朴,羁旅人也,何足以知公?采道路之言,质之于子瞻,以为之记。
附录二:苏轼《祭徐君猷文》原文
(徐君猷丧船过黄州,东坡抚棺恸哭而作)
故黄州太守朝请徐公君猷之灵:
惟公蚤厌绮纨,富以三冬之学;
晚分符竹,蔼然两郡之声。
家世名臣,始终循吏。
追继襄阳之耆旧,绰有建安之风流。
无鬼高谈,常倾满坐;
有功阴德,何止一人。
轼顷以蠢愚,自贻放逐。
妻孥之所窃笑,亲友几于绝交。
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
中流获济,实赖一壶之千金。
曾报德之未皇,已兴哀于永诀。
平生髣髴,尚陈中圣之觞;
厚夜渺茫,徒挂初心之剑。
拊棺一恸,呜呼哀哉!
尚飨。
附录三:苏轼《徐君猷挽词》原文
一舸南游遂不归,清江赤壁照人悲。
请看行路无从涕,尽是当年不忍欺。
雪后独来栽柳处,竹间行复采茶时。
山城散尽樽前客,旧恨新愁只自知。
附录四:徐君猷存世仅见残句
竹间亭下,风月属闲人。
徐君猷无完整文章传世,仅在苏轼诗词题序中留存少量唱和残句,最完整的是与苏轼同题《浣溪沙》的残句:
徐君猷《浣溪沙·和苏轼》(残篇)
雪满窗前草不除,
小园香径独踌躇。
故人相见意何如。
(其余已佚,仅见于苏轼《浣溪沙》题序:“徐君猷后阁,雨后初凉,与客饮酒,作此词,君猷和之”)
徐君猷另一残句(见于苏轼《减字木兰花》题序):
“醉里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化用唐珙句,为唱和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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