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净上班的第45天,在深圳独自生活的第55天。55天,不长也不短,有一个暑假那么长,但离试用期结束还差半个月。
每天早上7:20被手机闹钟吓醒,闭着眼摸到前一天晚上已经搭在床边的衣服,熟练地套上,眼睛微睁打开手机放一个比较吵的播客,喝水、洗漱、穿外套,拎起电脑包和垃圾袋冲出家门。我的房间不小也不大,全身镜这种东西放在我家,就如同我存在于我们公司——看似有点用但其实只是个占地方的废物。所以我选择在下楼的这10秒里,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一下心情。
7:45坐上车,上车坐在后排也要系安全带 否则会罚钱,这是我在这55天里养成的最好的习惯。7:55下车,奔向公司的打卡机,赶在8:00前打上卡。偶尔我也会微微迟到一会,每当这时候我都会想:长大真好啊。初中和高中的时候上学迟到,需要在教室外面 年级主任随时可能出现的走廊上 站一整节早自习;现在上班迟到,不过是迟到一分钟扣一块钱。
此处并没有引导1块钱很少的意思。在深圳(关外)一块可以买到什么,其实有很多东西,楼下超市里的茼蒿3块一把,豆腐2.5一盒,这些够我吃两顿。在我家,北方的那个小而美的沿海城市,食物原材料都是以一种更庞大的体积(或重量)单位来进行交易的。但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因为在家里我不买菜,都是我爸妈在买,我只是作为一个孩子 心安理得地生活就好。
我妈喜欢把大大的冰箱填得满满当当,我自然而然地学着她的样子,把我出租屋里的小冰箱用速冻水饺、绿叶菜和36个一盒的鸡蛋填满。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放在冷藏里的鸡蛋被冻成了鸡蛋形状的橙色透明冰块。上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是去年我在英国上学的时候,所以我已经知道该如何处理了。剥掉已经冻酥了的残余外壳,将橙色冰块整只丢进滚水里,之后就能得到一个嚼起来如同塑料但大概还没变质的荷包蛋。
我就这样以一种应付的态度精心照料着自己的身体,精神方面就有点无能为力了。为了健康我尽量少点外卖,但自己做的饭可能还不如外卖健康;补剂被我一直塞在电脑包的深处,以防哪天心血来潮想要吃上一粒;为了防止抑郁,我租了一个有着巨大窗户的朝南的房子,我需要阳光。但后来我发现,早出晚归且大小周的我,在为数不多的休息日里也鲜少在白天拉开窗帘,就这样和阳光一直错过。
我在深圳没有朋友。上班很痛苦煎熬,我在深夜痛哭过无数次,但也渐渐找到了一些应对的方法。虽然可能过了两天之后这种方法就是失效了,保鲜期比放在冰箱里的绿叶菜还短。
在休息日我不爱出门,通常是前一晚通宵玩手机 第二天呼呼大睡。上周五我在上海上学的好朋友来找我玩,这是我来深圳后的第一次,在周末踏出家门,化了淡妆,穿着比较体面的衣服坐上去往更繁华一点区域的14号线。我挺久没坐地铁了,上一次坐 是过年回来从宝安机场挪动到我的出租屋。所以我对关内地铁还怀着一种初次体验的新鲜感。地铁是一座城市的血管,深圳地铁站里贴满了求职app的广告,打工人是“血管”里的一个个血细胞。这是一座打工之城,如同一台巨大的我司的机台,我有时觉得自己是机台上的零件但很快清醒过来,其实我是那个站在机台旁边的人。
我和朋友去了深圳湾公园,在海边的人行道旁,人山人海,好多家长带着小孩在野餐,电动车和自行车肆意在人群中穿梭,我几度怀疑他们要撞死我,但每次都与我擦身而过。就这样,在一万个擦身而过之中我变成了一个恼怒的神经病。
我们在草坪上的一家咖啡馆外面坐了下来,风很轻,光线很好,咖啡美味,朋友坐在我身边,我们腿并排挨着,餐桌左侧是高大的棕榈树。我和朋友说这里好像西班牙,她说西班牙中国人没这么多吧,我说应该也挺多的吧。
后来我俩都困了,头靠在一起各自刷着手机,旁边一桌的一对男女正在讨论中国史,那个女生若有其事地说明朝史值得一读,我听到后往旁边扫了一眼,男人点的大概是开心果拿铁,杯口一圈的开心果碎粘在他的嘴巴上。太阳似乎要重新落回海里了。
在北方很多城市仍在下雪的日子,深圳已经匆匆推进到了春天,但事实上深圳的冬天也是较为温暖的。小时候总听大人说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长大后才明白并不是,很多很多人和很多很多爱都在春天离去了,但你却无法怪罪任何东西。春天是宇宙对人类的无数最小考验的总和,我们只能怀着对夏天的向往在灼人的春光里熬着。
熬走周一熬到周末,熬走春分熬到清明,人似乎能把很多难以忍受的东西熬到可以勉强咽下的程度,但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工资、调休、和不通人性的其他部门的同事。
在每个调休假期短暂幸福过后的痛苦戒断期,我都还是会恍惚地想到之前经历过的很多个55天的暑假。我原本一直遗憾,感觉自己不知道夏令营效应是怎样一种心情,但其实我体会过的,在我意识到它真的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之前,我已经感受过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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