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繆先生的小金魚
26-03-19 14:02

人对一段经历的评价,并不取决于整个过程的总和或平均值,而几乎完全由两个关键时刻决定:Peak & End,即经历中情绪最强烈的时刻与体验结束时留下的感受。

在参与体验的过程中,人存在两个自我:experiencing self(体验自我)负责感受当下的每分每秒;remembering self(记忆自我)则负责讲故事,事后回顾与打分,它决定了我们如何评价过去以及如何选择未来。
但记忆自我并不公平,也不全面,它不像摄像机那样客观记录生命中的每一秒,而是忽视过程,仅靠剪辑最刺激的情节和结局来代表全部。
记忆自我宛如暴君,完全统治着体验自我。它只在乎:有没有高光?能否构成足够漂亮、有说服力的叙事?把漫长、沉闷却真实的一切全忽略,截取峰值和结果定义全部。
那么,人类看起来并不在忠实地保存生活,而在剪辑、重组、赋义。人的本质或许并非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叙事”,且该叙事偏爱高潮和结局。

于是,人类被自己的叙事反过来统治。

至此,我开始考量自己,这两年我对人生的Highlight和End有一些过分的追求,因此我无法忍受漫长、平庸甚至有些挫折的经历,“习惯性过程忽视”以及“负峰值”的叠加使我扭曲归因,并陷入习得性无助和虚无,由此产生焦虑,焦虑又让我不可控地预测远超现实的风险、幻想无数坏结果,宛如“精神自杀”般进入恶性循环。

怎么办呢?
我想起了加缪。他说“荒诞”来源于——沉默的无意义的世界与想要寻求意义和闭环的人类间产生了对立。
如果人生必然走向毁灭的荒诞,他的答案是“反抗”。
西西弗斯清醒地明白命运的终点,他对“毫无结果”这个结果了然于胸,但他反抗,一次次推着巨石,感受紧绷的肌肉、流淌的汗水和对抗命运的坚韧,走向山顶,以真实的过程对抗终点的虚无;
默尔索摒弃世俗,将自我存在锚定于全身心的投入和感知;
里厄明知结局,依旧在疲惫和琐碎中创造联结,履行职责。
...
我想,如果某些终点是既定的不讲理的黑洞,那我就剥夺它对生命价值的裁判权。我不再让贪婪的“remembering self”搜刮高光时刻,而是将生命的全部权利交还给“experiencing self” 。
注定消亡的生命,我感受一切,用平静、清醒、毫无保留的“绝对在场”填满这个走向坟墓的过程。

发布于 澳大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