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chaode
26-03-19 07:37

昏黄光影下的严郑公#书法##生活手记#
李超德·文

元旦清晨,天光未亮。我起了个大早,灯光有些昏黄,沉沉的,却透着微明。不知从何时起——读碑,似乎总要借着烛光才好。电灯太亮,亮得没了古意;日光太直,直得少了层次。唯有在昏黄的光影下灯影摇红,那光晕一圈圈漾开,打在旧气的纸面上,那些字便活了过来,像是要从拓片上走下来,与我这个千年后的读者说说话。
展开的这册,是《严郑公光福寺佛龛记》。说起来,它在我手里已有近三十个年头了。那时候我年轻,父母也在,每常都往镇江跑。镇江大西路上有许多古玩店,店铺零散,并不集中,多是卖些寻常物事。有一家专卖旧家俱的店,平淡无奇,藏掩在不起眼的门面深处,老板是个看上去有些油滑的壮年人,眼袋肿肿的、不爱说话,只管坐在柜台后喝茶,等着被“钓”客上门。那天我在他的旧家俱店闲逛,随手翻到他家俱角落里一堆拓本,落了厚厚的灰。一本本看过去,忽然就看见了这一册。
只一眼,便知是清初的拓本。那墨色,沉着中透着润;那纸,是康乾年间的白棉纸,细密绵韧。再看字——啧啧,大唐气象,扑面而来。饱满,厚实,却又不是一味地肥硕,筋骨都在里面藏着。拙,是真拙;巧,也真巧。拙得天真,巧得自然。我二话不说,连同那一批拓本一起买下。老板也不抬价,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批东西,在扬州收家俱收来的,放了好多年了,总算有人识得。”
究竟花了多少钱,着实有些忘了。这批拓本有近十册,其中这册《严郑公光福寺佛龛记》,竟是晚清扬州名士朱菊坪的旧藏。朱菊坪,名黄,号樗庵,以字行,江都丁沟人,冶春后社的诗文大家。光绪末年,他得了这册拓本,重新装裱,题了签。我读他《樗庵诗草》里的句子,清隽淡远,是真名士的风范。能入他眼的东西,自然不俗。前些日子偶然读到江都民间学者朱毓麒的文章,提到朱菊坪曾藏此拓,爱惜之极,并且评价极高——“其字既有颜体的丰满,又有魏碑的苍劲,乃碑中之精品”。而且这位朱先生感叹,后来这本拓遗失,不知下落何处?读到这里,不禁拍案:这评价,竟与我当年初见时的感受,分毫不差。茫茫人海,此拓三十年前已归我,而朱老夫子的爱恋,隔着近百年的时光,与我的心意相通。这世间,果然有知音一说。而且,朱老夫子的遗珍,百十年后,犹如三刻拍案惊奇,冥冥中有了一个好的归宿。
只是那天还有一桩憾事。店里同时有一通王铎的尺牍,七页,真迹,要价六万八。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字迹龙飞凤舞,墨色如新,笔意纵横,确是真品。可那时候,六万八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到今天想起来,还觉得该咬咬牙买下的。人与物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眼万年,却擦肩而过。那一错过,便是一辈子。
这通碑的内容,是唐代中期巴州刺史严武奏请皇上批准修缮佛龛、题写光福寺名的奏折。严武(726—765),字季鹰,人称严郑公,华州华阴人。他是中书侍郎严挺之之子,初为拾遗,后任成都尹,两次镇蜀,以军功封郑国公。永泰元年,暴病逝于成都,年仅四十岁。史书上对他评价不高——说他“武夫”,说他“暴虐”,说他“恣行猛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写得这样一笔好字,还与诗人杜甫交好,常以诗歌唱和。《全唐诗》里,还收着他六首诗。他的《军城早秋》里说:“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那是何等的气魄!
这通碑的原名,叫《奏请赐巴州南龛寺题名表》,至今仍镌刻在巴中南龛山壁上。奇怪的是,所有碑学研究史书都未列入,几乎没有研究书法的著作提及。仿佛它从来就不存在,被学界遗忘得一干二净。严武这个人,似乎也被遗忘了。人们记得杜甫,却不记得那个在成都与他唱和的严郑公;人们研究唐代书法,却无视这通满壁风动的碑刻。可那山壁上的字,还在;我这册拓本上的字,也还在。千年的风雨,终究没有磨灭它们。
灯光下,我细细端详。这些字,饱满如壮士之腹,却又不失灵动。那笔画,有魏碑的刚劲,有颜体的圆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武将的豪迈?是诗人的柔情?还是佛子的虔诚?严武这个人,大概是矛盾的。一面是权臣的跋扈,一面是诗人的敏感;一面是沙场的杀伐,一面是佛堂的慈悲。他把这一切,都写进了这通碑里。写的是奏折,却有诗的韵味;用的是官样文章,却有书法的气韵。难怪朱菊坪老夫子要重裱珍藏,难怪他要题签留名。这样的碑,确实是碑中之精品。
灯火仍在摇曳,光影在纸面上游走。那些字,忽而深,忽而浅,仿佛有了生命。我忽然想,严武当年写这道奏折的时候,是不是点着蜡烛?巴州的夜晚,山风从南龛吹来,烛火飘摇,他在案前伏笔,一字一字写下对佛的虔诚,对皇上的恭敬。他不知道,千百年后,会有人在这道奏折前秉烛凝望;他不知道,他的字会被刻在山壁上,被拓成拓片,被朱菊坪收藏,被我珍藏。他只是在那个夜晚,写下了他想写的字。
光影里,我仿佛看见了严武,看见了朱菊坪,看见了无数个像我一样在深夜里读碑的人。我们都曾在这昏黄的微明中,与古人相对,与岁月相望。
窗外,天已渐渐泛起光明,我合上这册碑拓。那些字,却还在眼前,还在心里。千年的时光,不过是一支烛火的长度。而严郑公,就活在这光影里,活在这些字里,活在一个又一个秉光读碑的夜晚里。

(2026.1.1)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