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入关,铁骑南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大地烽火连天,尸横遍野。如皋也没能幸免。乱兵、劫匪四起,冒家作为当地的名门望族,成了首当其冲的劫掠目标。冒辟疆不得不带着年迈的父母、家眷和孩子,连夜弃家逃难。这一逃,就是两年。家产被洗劫一空,数次遭遇劫匪,数次与家人走散,数次险些丧命。
逃难路上,冒辟疆要照顾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分身乏术,便数次动了丢下董小宛的念头。他不止一次对董小宛说,让她留下来,等战乱平息了再来找她。可每一次,董小宛都平静的接受。她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对他说:「大难当头,先救老母、正妻与孩子才是要紧。我就算跟不上、死在深山,也没有遗憾。」
士大夫家庭,正妻、嫡子、父母是家族 “主脉”,不可舍弃,冒辟疆作为家长,首要责任是保全家族根脉,这是当时的伦理与生存逻辑,这样的选择虽然残忍但在乱世也是无奈。最后因家人不舍,最终还是带她同行。这时,冒辟疆染上了暴疾,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竟至昏迷不醒,横卧在一领破旧的门板上,盖着破棉絮,奄奄一息。她没有正妻的身份,也没有家族的依靠,此刻便是他的全部。她在榻边铺下一张破席,蜷缩着身子守了一百五十个日夜,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五年之内,冒辟疆三次深陷重疾,次次都是董小宛拼尽全力守护。顺治八年(1651 年)正月,董小宛病倒了。这一次,轮到她自己了。病床上的她,依然清醒通透。首先担心的竟是自己死了会加重冒辟疆的病。她临死时,从头到脚不戴一件金珠、不穿一件锦绣,唯独手上那只手镯不肯摘下,因为那是冒辟疆当年为她刻字、写过情话的信物。顺治八年正月初二,董小宛在冒辟疆的怀里,永远闭上了眼睛。年仅 28 岁。
冒辟疆也在小宛的不离不弃下明白,那些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陪伴,那些他曾不以为意的日常,原来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当他写下「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相信也是真心的。冒辟疆又活了 44 年,直到 83 岁才离世。他后来也纳了妾室,但他再也没有遇到过像董小宛这样的人,冒辟疆从来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的情圣,他坦诚地写下了自己的犹豫、自私、退缩。也直面自己的亏欠与悔恨。他没有美化这段爱情,他写了风花雪月的甜蜜,也写了乱世流离的苦难。也许人生最痛的遗憾,从来不是求而不得,而是拥有时未能好好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