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食者膘·返景# 《混沌少年时》S1食用完毕。看见标注的时候其实愣了一下，这个剧已经是完全体了，短小精悍的四个集犹如力道千钧的海浪，一层又一层拍打上社会这一喧嚣而又沉默的礁石。该点的已经点透，该说的也已说尽，很不必再拍续作。不过呢……正如友人所说，假如S2能拍成“姐妹篇”，分别以受害者的最后一天、学校、家庭等不同视角拼接其戛然而止的人生，深入与渐成气候的男性气质圈同时并存着的女性与女性群落，看看她们究竟在想什么，干什么，一天是怎么过的，她们的焦虑、懵懂、被撕裂的恐惧和茫然无措的痛苦，以及案件、审判在叙事空间激起了怎样的舆论风暴，就如本作在网络中激起的讨论洪流一样，应该也能算有社会意义且有艺术创作空间的选择吧。
本作我最喜欢的两个点，一是“恶童”杰米的尺度把握，作品没有选择琵琶半掩，欲说还休，而是直接一把扯掉遮在凶手脸上的遮羞布，告诉观众，嘿，这个小孩可不是因为愚昧无知或一时冲动才犯下了连自己也无法为之负责的罪恶，他有清晰的主观恶意，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点儿也不“纯洁”或“无辜”。在这一前提下，那句“我没有做错什么”就显得特别意味深长且刺耳起来。与此同时，他的主观恶意并没有超凡拔群的智慧保驾护航，他不是一个文艺作品偏爱的那种高智商反社会人格，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有点儿小聪明的十三岁男孩。我特别喜欢这一点，不仅由于这样的人物塑造更接近真实，为杀人凶手祛了魅，也因为要在接近真实的前提下保持强烈的戏剧冲突，就对创作团队提出了更高标准。
很多观众将杰米和《一级恐惧》里的艾伦相提并论，认为前者与心理分析师对峙的场景，拥有不逊于后者释放精妙演技，将律师和心理医生骗得团团转的恐怖张力，这实在非常有趣。其中存在一个关键性分野，那就是艾伦多智而近妖，能以一己之力与成人世界所能调动的资源分庭抗礼，杰米却很普通，不客气的说甚至是平庸——在与心理分析师对峙的过程当中，他诚然也运用了一些情感操控的手段，施展了一些语言谈判的技巧，比如引发内疚，争夺话语权，谎言与暗示等等，但全程都被分析师牢牢压制着见招拆招，最终化解于无形。当他用微笑缩短距离，用冒犯试探边界，用指控试图将对方拉入自证陷阱，分析师毫无例外都能稳稳地接住，隐藏自我，引导话题继续向前，直到得出自己的结论。她不给杰米提供他渴望的情绪反馈，无论愤怒、同情还是恐惧。这种克制，让杰米那些半生不熟的操控手段显得笨拙、可怜，甚至可悲。也因此，第三集才能从一场智力炸裂的猫鼠游戏，升级成映照病灶的社会冷镜。
而这，恰恰是恐惧感的真正来源。观者看到的不是一个智力超群的恶魔在玩弄人心，而是一个普通男孩，笨拙地复刻着他所理解的成年人谈判，试图用那些从短视频和论坛里捡来的碎片，拼凑一副能保护自己的盔甲。他以为自己在操控局面，其实每一步都在暴露内心的虚弱与空洞，直到无能狂怒，掀桌的时刻就是尘埃落定的时刻。分析师拿来压制他的，也不仅仅是智商、专业或者年长者的阅历，还有一种成熟主体对混沌客体的结构性俯视，这种俯视本身又构成了对杰米最辛辣的嘲讽：你在模仿什么，你在学习什么，孩子？你以为自己掌握了罪恶艺术的流量密码么？别天真了，你连大门在哪都没摸到哪！正因为如此，杰米那句“我没有做错什么”并非反社会人格的邪恶宣言，而是一个普通孩子在认知之井里坐井观天的自白。他吸收了社会思潮中那些最饱含恶意、最没有营养的极端碎片，却从未拥有消化它们的成熟心智，说实话这远比高智商罪犯华丽的演出更令人不安，因为它把问题从个别推向普遍性土壤——有毒的男子气概圈是一朵父权制下必然盛开的奇葩。或者这么说罢，恐怖的艾伦万里挑一，杰米的恐怖比比皆是。
写到这里不妨再饶舌一下，分析师当然是专业人士，但她同时也是一个生活在真实世界而不是封闭在象牙塔里的女人。作品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了她的生存环境：不负责任的男同行来三次就快速地通关任务，在嫌疑犯心里没有激起一点涟漪，但他依然可以拿到和她同等级的工作；她不得不忍受完全不熟的工作人员对她步步紧盯的调情，以一副“我得教你点什么”的嘴脸对她的专业进行大言不惭的批评；询问过程中，杰米全程流露的只有对脱罪的深切渴望，以及看到希望破灭，立马失控的暴力倾向，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受害人的抱歉，和对生命的敬畏。怎么可以将“你难道没有一点喜欢我吗？”视为小男孩爱的呼唤而分析师的眼泪则是对他爱的回应或共情呢？太荒谬了，杰米就是那个堪称恶劣的男性世界缩影。
第二个喜欢的点则是作品对这起恶性案件的定性。它当然是对最近几年席卷欧美、声势浩大的所谓“泰特现象”的及时回应，然而作品解剖的手术刀并没有止步于此。第一集写司法系统，第二集写公立教育，第三集写男孩受到网络极大影响的内心世界，第四集写家庭结构，主创用意非常明显，这显然是一个社会各方面作用通力合作，然后发生效用的结果，但如果止步于此，把所有病灶扔给结构性问题，那我的评价其实并不会很高。本片高明就高明在所有成因之中，它依然能分清楚主次、缓急和轻重。我认为，杰米的家庭情况就是这个重中之重，首要之首，何止最后一集，主创从第一集妈妈那句“他为什么选你？”开始，就一直在铺垫，一直在塑造，也一直在递进，一直抽丝剥茧到最后，我将重点说说这个板块。
……哦，不想重点说了呢，体力告罄。简单放结论大法走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