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下那道光
26-03-18 03:07

三亩八分地,是家里的口粮地,也是我童年、少年除了钓黄鳝起早摸黑的地方。
四岁见到父亲,而后四五年见父一次。我便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的劳力。那时父亲在中国最艰苦的地方嘉峪关酒泉地区当兵,他那里没有大米,部队吃的是白面馒头,父亲回家总要带几十斤大米回部队。
这些大米,都是我种出来的。
地里什么都种,玉米、高粱、甘蔗、洛麻、棉花……沿屋一圈便是南瓜、葫芦、黄瓜等爬藤蔬菜。家里穷,买不起农具,我都要等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等邻居从地里回来,我再去借,有些还不肯借,就像我小时候全村都不借我摩托车那样,知道万一弄坏了,赔不了。
翻地,平整,挖沟,贴边……虽然铁耙的长度远远超过我矮小的身子,但这一切泥土翻松工活,我做得不比大人差。完工后的田地,整出标准的长方形,有棱有角,平坦开阔。第二天,稚嫩的小手上肯定有几个水泡,别去刺破,会烂,让水泡自然破壁皮肤就不会腐烂。
任何农作物种植,我最开心也最担心的是种水稻🌾。引水灌溉有时候还能抓到小鱼,收割水稻有时候还能挖到黄鳝,特别是去背水稻堆的时候,稻堆下面都会有青蛙:瘦小的身躯背起几十斤湿答答的水稻,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踉跄几步,突然发现脚下青蛙乱窜,我扔掉稻堆就去扑青蛙,那天晚上,家里可以开荤。
割水稻,背水稻,打稻谷(那时都是用手甩打),会被水稻锯齿般的叶子划得满身伤痕,虽然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特别是八九月份的晚稻,经常会因裹得太严实,烈日灼灼昏厥过去!这些稻叶好像会钻身子,头颈、手臂全被划出条条红红血痕,胸背都是小红点,特别痒,那是稻丛中的蜘蛛等虫子钻进了身体。
这些,我并不担心。最担心的,对我来说是种水稻——我怕蚂蝗!翻掘后的泥土,经过引水灌溉,田地里便出现大量的蚯蚓和蚂蝗,蚯蚓是我钓黄鳝最好的诱饵,蚂蝗也喜欢叮蚯蚓。可能从小被大人给吓得,说蚂蝗会叮死人,说某某家的肚子里出现了大量蚂蝗……心里早就有了恐惧阴影。但水稻还得种,不种我家就没饭吃。
三指淬出三到五根稻苗,不要太多,因为稻苗会衍生。半躬弯腰,似蹲非蹲,速度要快,像小鸡啄米那样,入土即可,插得太浅会上浮,插得太深长不出,横平竖直,井然有序。
突然,脚背上痒痒……拔出泥腿一看,几条蚂蝗在使劲地叮咬着,沿着蚂蝗的叮咬处,流下了很多血,鼓鼓的蚂蝗还在一个劲地吸着我的血!这时候我发了疯似的拼命地跑啊!喊啊!哭啊!跑到家里,一条不少,还在吸血!大人说不要去扯拉蚂蝗,有几条蚂蝗半个身子钻进去,会拔断,蚂蝗有再生能力,半条进我身体还会活……只要轻轻拍打几下,它们就掉下来了!
几十年过去了,我不知梦到了多少回,梦里被蚂蝗叮咬,双脚一顿乱蹬,被子踢到床下,醒来惊魂未定,而后淡淡一笑。
—— 2026年3月18日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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