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写了一封安慰自己的信,其中有句大意是,做错的选择题会让我们遇到一辈子的好朋友。
交卷前我把数学第十二题从B改成了C,十八岁时你我尚未见面,命运隔着四分之三的中国,替我们遥遥绑上一个蝴蝶结。
你住我对门,从我宿舍到你宿舍,只有五步。有几年微信最常问你的一句话是,去不去连廊。
那是本科两栋学生公寓之间的一条连廊。学生常在此处晾晒衣服、健身跳操,而我俩每每前往此地,都只为了来口夜宵。在这个脖子歪斜四十五度才勉强能看到月亮的地方,我们用瘸了半条腿的破板凳拼作实木餐桌,黑灯瞎火打着手电筒,吃得像是盲童抓阄。
就是在这样卫生条件评级为F的连廊餐馆里,我们吃过你从老家带来的大闸蟹,也啃过半夜买的炸鸡腿,小蛋糕和糖炒栗子更是流水般往肚皮里送。常是两人脚翘老高,脖子前倾,神色奸佞,像目睹赤色鸳鸯肚兜的二小宫女,一面交换方圆十里最劲爆的八卦,一遍对着ddl说世界上最黑心肠的坏话。
最后一次是去年五月,次日即将飞往北京,晚上十点,我拎着一大袋夜宵啤酒去敲你的门。吃到后来眼泪哗哗地攥着易拉罐,铝罐啤酒回弹时发出咯哒一声,声控灯照亮了我的满脸鼻涕,你爆笑。
我熟悉你见不得人的傻事,你知道我所有倒霉时刻。你是考研前仍然陪我在后湖过生日吃蛋糕的人,你是能和我一起对着稀奇古怪的代号会心一笑的人,你是凌晨两点和我在罗森苦苦等待关东煮的人,你是带着花到高铁站接我的人,你是全长沙第一个送我去机场的人,你是本科时代见过我最多眼泪的人。
我的哭相不好看,鼻子皱在一起,哭久了眼睛就会肿得像桃子核,我们曾在后湖的某个角落,拿着奶茶,一边嚼珍珠一边研究如何哭得楚楚动人。离开长沙那天你送我,我就哭得像是发霉的马铃薯,前几天你从香港走,我在高铁站又掉眼泪,这次至少记得给土豆戴了一个口罩。
分离确实狼狈,但我好珍惜彼此流泪的时刻。因为宇宙的很多时段都太荒芜,原子化社会的谶语比玛雅预言先一步显灵,阶段性友谊好像成了一种无奈的正确。因此那些眼泪,哪怕痛苦、悲伤、反复出现,反复戒断,也说明我们没有走散,也是我真心为你而流。
它们存在便意味着,我对你如此依恋,你对我无比重要,意味着我们可以回到彼此记忆的任何一个瞬间,回到连廊、后湖、下课后的麓山南路,以及未来的很多地标。我们不是偶然撞进彼此的人生,summer camp后就走上不同的路。我永远不满足于和你拥有过的那些梦幻的moment。
我还想要我们分别一千次,流泪一千次。
然后在第一千零一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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