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杰爱篮球
26-03-15 22:27 微博认证:头条文章作者

散文欣赏:过沙河

黄河在夏津改道几次,留下这道沙垄。风吹千年,沙堆高了,成了河。河东是肖庄,我家;河西是孙贺拐、双庙,两个姨家。一道沙分开两岸:东边的地能种,麦子长得齐腰高;西边的地走不动,种什么都白搭,风沙一起,苗就埋了。

每年正月,父亲骑二八大杠,母亲坐后座,我蹲大梁上。车是永久牌,黑色,铃铛不响,刹车靠脚。从肖庄出来,先过一座土桥,桥洞底下冬天结冰,春天化水,夏天长草。一过桥,沙窝就开始。车轮陷进去,父亲跳下来推,母亲也跳下来,我在后面跟着。布鞋很快灌满沙,走几步倒一次,细沙从指缝漏下去,脚底板烫得发麻。正月里的太阳没多大气力,可沙子吸热,踩上去像踩着灶膛里的余烬。

刮风最难受。西北风从河北那边刮过来,贴着沙垄跑,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眯眼、呛喉,牙齿间沙沙响,吐一口唾沫,里面半口是沙。母亲用头巾包着脸,只露眼睛。父亲不包,说男人不怕这个,结果到了姨家,眉毛、耳朵眼里全是黄的。我躲在父亲身后,抓着他的衣角,仍能感觉到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土腥味。

到姨家村口,先看见那棵老槐树。树心空了,能钻进小孩,但每年发芽,每年开花。姨站在树下等,看见我们,不招手,只是笑。进了门,炕是热的,烧的是棉花柴,烟从炕洞飘出来,满屋子都是干草味。姨在灶间忙碌,红烧肉是提前炖好的,炖鸡现杀,最金贵的是炸藕合——藕是河东的,白、脆,切成夹刀片,塞上肉馅,挂糊,下油锅。这个只有过年才有,平时舍不得用油。姨夹给我,自己不说话,只看。我低头吃,烫嘴,她轻声说:再吃一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午饭后去双庙大姨家。二里地,同样的沙路,同样的推车。大姨更瘦,手更糙,推让点心时力气却大。母亲把草纸包的点心往门框里塞,草纸是供销社买的,粗糙,印着红字。姨推出来,两只手在门框边来回几次,像打架,又像跳舞。我站着看,脚心还烫,是沙子的余热,也是炕上的热乎气还没散。走出十几步,姨追上来,往我兜里塞一把炒花生。花生壳上有焦痕,是炒糊的边,她省下的,没舍得吃。我攥着,壳上的焦黑蹭到棉袄口袋里,洗不掉。

回去还是那条沙路,推车、陷轮、倒鞋。但兜里花生在,脚底就不那么烫了。父亲骑上车,母亲坐稳,我蹲回大梁上。风还在刮,但沙粒打在脸上,没那么疼了。

后来村里修了路。柏油路从县城通过来,穿过沙河,架了水泥桥。河东河西连成一片,开车十分钟就到。孙贺拐、双庙都盖了新房,红砖墙,水泥地,窗户是玻璃的。姨也老了,背弯了,每次回去,依旧备菜,依旧催吃,只是推让点心时,推两下就笑着收下,力气确实小了。

前年我独自开车回去。新路平坦,导航直接导到姨家门口。我停下车,往当年的河道里走,找那条踩沙、陷车、满身尘土的老路。荒草比人高,旧沙道被草木盖住了,踩上去不再松软,硬实得像踩在地面上。风掠过脸颊,也再没有沙粒打在脸上。我站在草丛里,分辨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坡。时间把一切都抹平了。

蹲下来,拨开草根,下面的细沙还是金黄色,干燥,柔软。抓一把,从指缝慢慢漏下,漏完了,再抓一把。装了一小袋,带回家,放在书架上。

晚上倒出来看。台灯下,沙粒反光,一粒一粒,像 miniature 的星星。忽然想起那把花生——那时连藕合都要等到过年,花生更是稀罕。姨舍不得吃,省下来,悄悄塞给我。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口袋里的焦痕,现在应该还在那件棉袄上,棉袄早小了,母亲收在柜子里,我没再穿过。

沙粒在灯下滚动。脚底忽然又烫了一下。

和小时候一样。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