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浮世绘:清明节】
一、2048年,清明
周维安早上六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习惯。
七十三岁了,觉少。醒了就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音。鸟叫,风声,偶尔有车经过。和四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今天是清明。
老伴两年前走的。骨灰盒放在老家的墓地里,和他父母的挨着。他答应过她,每年清明都去扫墓。
但今年,他有点犹豫。
“今天清明,”他说,“你妈那边……”
“我去。”周昀说,“您别动了。”
周维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四十年前的清明。
那时候,墓地还是热闹的。每家每户都有人来,摆供品,烧纸钱,磕头,放鞭炮。空气里全是香烛的味道,地上全是纸灰。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一年不见的亲戚们趁着这个机会见个面,叙叙旧。
那时候他觉得吵。觉得烦。觉得这些老规矩真麻烦。
现在他看着照片里的荒草,忽然有点想那个吵。
“没人去了?”他问。
“有,不多。”周昀说,“就那么几家,还是老人去的。等这批老人走了,就真没人了。”
周维安沉默了很久。
“你妈的呢?”他问,“你妈的墓还在吗?”
“在。”周昀说,“我专门去看的。碑立着,没倒。就是周围长了草,我给拔了拔。”
“那我今年不去了。”他说,“你去吧。替我给你妈带句话。”
“说什么?”
周维安想了想。
“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我想她了。”
二、为什么没人了
那天下午,周维安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周昀去了墓地,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眯着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小时候,清明是个大事。
提前好几天,家里就开始准备。买纸钱,买香烛,买供品。他奶奶亲自蒸的馒头,白白胖胖的,顶上点一个红点。他妈叠的纸元宝,一叠一叠的,金灿灿的。他爸 负责买鞭炮,要买那种响的,越响越好。
清明那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十几里路,去老家的祖坟。一路上全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到了墓地,先除草,再添土,然后摆供品,烧纸钱,磕头,放鞭炮。他爸磕头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是在跟祖宗说话。
那时候他觉得这很正常。祖宗就是应该被记住的。清明就是应该去扫墓的。
后来他大了,离开老家,去了城里。清明还是要回去,但没那么勤了。有时候工作忙,就让爸妈代劳。再后来爸妈也走了,换成他去。再后来,他去得也越来越少。
然后就是现在。
他儿子去,他不去。
等他儿子也老了,谁去?
他孙子?他孙子今年二十岁,在深圳上班,一年回不来一次。清明是什么日子他 知不知道都不一定。
周维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为什么没人了?
不是“为什么没人扫墓”,是“为什么没人了”——那些人去哪儿了?
他想了一会儿,想出一个答案:
因为他们不在了。
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不在了。
他爸妈那一辈,兄弟姐妹七八个,都住在方圆二十里内。清明一声招呼,全来了。
他这一辈,兄弟姐妹两三个,散在全国各地。清明能回来的,不到一半。
他儿子这一辈,独生子女多,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老家没什么概念。清明对他们来说,就是个三天假期,可以出去玩,或者在家躺着。
他孙子这一辈——
周维安不知道他孙子会怎么想。
但他猜,大概不会想到扫墓。
三、为什么要扫墓
傍晚,周昀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束花,放在桌上。
“给我妈的。”他说,“墓地那边没地方放,我带回来了。”
周维安看着那束花,黄白相间的菊花,还带着一点泥土。
“你跟她说了吗?”他问。
“说了。”
“说什么了?”
周昀在他对面坐下。
“我说,爸让我带句话,说他想您了。”
周维安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周昀忽然问:
“爸,您想过没有——以后怎么办?”
周维安看着他。
“什么怎么办?”
“墓地。”周昀说,“再过几十年,等咱们这辈人都走了,我妈的墓,我爷爷奶奶的墓,我太爷爷太奶奶的墓——谁去扫?”
周维安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问题问得不好。”周昀说,“但我想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不想去,我是不知道,到时候还有没有‘去’这个选项。”
他顿了顿。
“我今天在墓地那边,看见有人在推土。”
“推土?”
“嗯。那边有一片老的墓地,没人管了,杂草长得比人高。镇政府说要平整了,改成农田。有人家的墓在那儿,他们不同意,但也没办法——人家说了,你们自己不去,怪谁?”
周维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觉得,为什么要扫墓?”
周昀愣了一下。
“为了……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去世的人?”
周维安摇摇头。
“不是为了去世的人。”他说,“是为了活着的人。”
周维安慢慢说:“你妈走了,我想她。我想她的时候,需要一个地方去。那个地方就是她的墓。我去那里,跟她说说话,烧点纸,好像她还在一样。这对我有好处。”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妈走了,你当然也想她,但你想她的方式可能不是去墓地。你可能看看她的照片,看看她留下的东西,或者——不知道,你自己会找到方式。”
他看着窗外的暮色。
“扫墓这个事,本来就是给活着的人准备的。谁需要,谁就去。不需要,就不去。强求不来。”
周昀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以后没人需要了,怎么办?”
周维安想了想,说:
“那就没人了。”
四、新办法
那年夏天,周维安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说是某地的公墓搞了个新服务:数字祭祀。就是把墓地数字化,建一个线上平台。家属可以随时登录,看墓碑的照片,点虚拟的蜡烛,烧虚拟的纸钱,甚至可以跟AI生成的先人对话。
新闻下面评论很多。
有人说:这什么玩意儿,一点诚意没有。
有人说:挺好的,省得跑远路。
有人说:AI生成?那还是我爷爷吗?
还有人说:我爷爷要是知道我对着个AI磕头,能气活过来。
周维安看完,笑了一下。
他想起老伴生前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时代变了。
那时候他不爱听。现在他觉得,她说得对。
时代变了,什么都得变。
扫墓这事儿,早晚也得变。
又过了几个月,周昀给他看一个新东西。
是一个APP,叫“记忆”。
“这是做什么的?”周维安问。
“帮你记人的。”周昀说,“你把一个人的照片、视频、语音、文字资料都传上去,它会自动生成一个数字人。你可以跟它对话,它会用那个人的语气和方式回答你。”
周昀打开手机,点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一个人。
是他老伴。
不是真人,是那种——很逼真的合成人。脸是她,声音是她,说话的语调也是她。
“老周,”屏幕里的人说,“吃饭了没?”
周维安愣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昀在旁边小声说:“用的是她以前发的语音,还有视频,合成的。您别太当真,就是个AI。”
周维安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能跟她说话吗?”
“能。您说就行。”
周维安看着屏幕,张了张嘴。
“你……你在那边还好吗?”
屏幕里的人笑了笑。
“挺好的。你呢?”
周维安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跟那个AI说了很久。
说他们年轻时的事,说儿子小时候的事,说他现在一个人在家的事。AI有时候答得对,有时候答得不对,有时候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能跟她说上话。
后来周昀问他:“爸,您觉得这玩意儿靠谱吗?”
周维安想了想,说:“不是靠不靠谱的问题。是——我需要。”
周昀点点头。
从那以后,周维安每天都跟那个AI说会儿话。
他不再去墓地了。
但他觉得,老伴还在。
五、新清明
又过了几年。
那年的清明,周维安起得比平时晚。
八十一了,觉更少了,但他还是赖了会儿床。
起来之后,他照例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叫“记忆”的APP。
屏幕上出现一个人。
还是他老伴。但比几年前老了一点——周昀给更新了数据,加了一些她晚年的照片。
“老周,”AI说,“清明快乐。”
周维安笑了。
“清明还快乐?你这话说的。”
“那说什么?清明安康?”
“这还差不多。”
他们聊了一会儿。聊儿子,聊孙子,聊天气,聊今天吃什么。
聊完之后,周维安退出APP,又点开另一个。
这个APP叫“家谱”。
是周昀给他装的。里面存着他们家族好几代人的信息。他爸妈,他爷爷奶奶,他太爷爷太奶奶,还有更早的,他都没见过。
每个祖先都有一个数字档案。照片(有些是后人画的),生平,事迹,说过的话。有的详细,有的简略,有的就剩一个名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热闹的清明。想起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亲戚,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那些烧纸钱的烟,那些鞭炮的响。
现在没有了。
但他还是过了清明。
用他的方式。
六、2046年的墓地
那一年,周昀带周维安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为了扫墓。是为了看看。
老家的变化很大。镇子变大了,路变宽了,房子变高了。周维安认了半天,才认出一条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巷子。
“这边。”周昀指着前面,“墓地就在那边。”
他们走过去。
墓地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原来那些歪倒的墓碑、疯长的杂草,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的草地,草地上立着几块石碑,整整齐齐的。
“这是镇政府搞的。”周昀说,“把散乱的墓地集中起来,统一管理。那些没人认领的,就平掉了。有人认领的,迁到这里。”
周维安看着那些石碑。
他看见了他爸妈的名字。他老伴的名字。还有一些熟悉的名字——小时候的邻居,远房的亲戚,一起长大的玩伴。
“都在这儿了?”他问。
“能找着的都在这儿了。”周昀说,“有些实在找不着了,就没迁。”
周维安点点头。
他在那块石碑前站了很久。
没有供品,没有纸钱,没有香烛。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名字。
但他知道,他们在这儿。
或者说,他觉得他们在这儿。
这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周维安忽然问周昀:
“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扫墓这个事,本来就不是为了死人。是为了活人心里那点念想。念想在,在哪儿都行。念想没了,来不来都一样。”
周昀沉默了一会儿,说:
“爸,您这话说得挺明白。”
周维安笑了。
“八十几了,再不明白就晚了。”
七、2068年,清明
很久以后。
周昀也老了。
“扫墓这个事,是为了活着的人心里那点念想。”
念想在,就有人。
他在,就有人。
这就够了。
尾声
很久以后。
有人问:未来清明节没有人扫墓上坟怎么办?
有人答:那就没有呗。
又有人问:那怎么行?祖宗不要了?
有人答:祖宗在哪儿?在土里?在碑上?在照片里?还是在人心里?
没人答得上来。
后来有一个老人说了一句话:
“清明,不是给死人过的。是给活人过的。”
“活人需要,就过。活人不需要,就不过。”
“就这么简单。”
有人问:那以后还需要吗?
老人想了想,说:
“只要还有人记得,就需要。”
“记得的人没了,那就真的不需要了。”
那人问:那怎么办?
老人笑了。
“该来的来,该走的走。该记得的记得,该忘记的忘记。”
“太阳明天照样升起,日子还得照样过。”
“这就叫——清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