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跃走后至中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准确来说是PTSD,小孩子表达能力本身就有限,心理创伤后更把自己封闭起来,还会有一些应激反应,也比以前更黏秦枫。秦枫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经常因为熬夜憔悴的面容,来不及刮的胡子,这样的外形其实是不像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温柔爽朗的爸爸的,但小至中没有显得不适应,总是安安静静坐在秦枫怀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秦枫工作忙,孩子粘人,又在治疗和恢复期,文妈和跃妈担心他吃不消,说要不把至中送过去吧两边老人都能给看。秦枫挽起袖子,点燃三根香,又顺手擦着肉眼看不见灰的香岸,看着小跃的照片笑了一下,“妈,小中是在保护我呢。”
老人眼眶霎时红了,在旁人看来是秦枫独自抚养他和小跃的孩子,在至中和秦枫心里,却是至中在陪着秦枫。肝肠寸断者没有软肋,但对小跃的思念会在每次看到至中的眉眼时成为秦枫的屏障,让他不至于一念地狱头破血流。至中玩累了睡着时平稳的呼吸,一天天好起来的食欲,摊开热乎乎的掌心放着小跃爱吃的糖果,都是秦枫活着的意义。
秦枫第一次见陈一众的时候,他还是检察院的实习生,二十出头一个腼腆的年轻人。俩人在检察院一面之缘,带陈一众的师父跟秦枫相识多年。
“秦队你好,我是陈一众,案件需要补侦的细节我简单跟您说一下。”
秦枫点头,听细节时沉稳老练的样子一看就是十分有经验的刑警。陈一众看着这个传说中敢临危受命接下汉洲最棘手案子的刑侦队长,以为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走的时候陈一众替师父送秦枫,秦枫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冲他一笑,“小陈是吧,跟你师父挺像的,好好干。”陈一众的师父是个很幽默风趣的胖老头,十分睿智就是说话特别墨迹,捧着个大茶缸言而总之总而言之的,不像个检察官倒像个算命先生。陈一众说话不慢,但在年轻人火急火燎的公检法系统里算是慢的,又是第一次跟这么大的案子难免有点紧张,被打趣了的陈一众抿了抿嘴。后来跟师父聊天的时候,聊起这个插曲,通过一些信息拼凑出才知道,原来之前听说的,那个公安系统内自杀的汉洲最年轻的刑警队长,是他的爱人。
第二次见陈一众,是秦枫接完孩子回家的路上,接到了陈一众师父的电话,让他去现场看一眼,“枫子,上次那个案子你来现场看看吧有新发现,检察院抓人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位置在xx。”
秦枫犹豫了下,他还带着孩子,但是听语气事情紧急,只好打了下方向盘又给局里打了个电话,“宝宝,我们先不回家了,一会儿让张叔叔陪你待会儿等办完事再回。”
至中坐在后排低头摆弄着魔方,很乖地点头。
秦枫开车看不到他的状态,温声道:“宝宝,你跟爸爸说句话,爸听听你睡着了没有。”
至中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脆脆的,听起来心情不错,“好。”
秦枫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好。”
秦枫被人引着进了里面,至中由他手下一个警察在车里看着,陈一众等人也在外面。车上待久了闷得慌,至中想出去,但语言困住了他。
小跃在的时候把他教的很好,即使不太会说话的那两年,也依然教他懂礼貌,“我们小中是最有礼貌的宝宝对不对呀?”他想起来妈妈的话,似乎是用了很大力气,小声喊张警官,“叔……叔……”然后用手指了指外面。
“bb最乖了,说话是乖小孩,不说话也是乖小孩。”小跃的情态,声音,又在脑海浮现,记忆里小跃抱着至中眼里都是赞许,从不让别人因为他不讲话就笑他。他想要做什么就贴着妈妈的颈窝,小声的,一点点说话,每说一句,都会得到小跃亲昵的鼓励。
张警官看懂了,就带他下来透透气,至中好奇地张望,这里离市区很远,他不熟悉。小张是个自来熟,没一会儿就跟检察院的攀谈起来,“唉又得加班喽。”
陈一众的视线落在站在小张身边的至中身上,一个比电视广告里的小孩还精致的小朋友,白皮肤头发有些发黄,长长的睫毛,任谁看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小张弹了下舌,“这我们秦队家的孩子,可爱吧。”
陈一众温柔地对孩子笑笑,至中看着这个白衬衫扣子扣到顶的大哥哥,饶有兴致地跟他对视。
“嘿,还挺喜欢你,我跟你讲他不轻易搭理人的哦。”
陈一众语气轻快,“是吗?”蹲下对李至中笑,他说话本来就轻声细语,对小孩子更温柔,“你鞋带开了,帮你系一下吧好不好?”
小张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陈一众已经帮至中系好了,“好啦。”
一阵微风吹起至中柔软的刘海,他慢慢开口,“谢…”
“不客气。”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互相攀谈的人不知道谁打电话说了句什么,“秦队去看了,嗯对我们一会去殡仪馆确认,嗯嗯好。”
至中只听到,“秦队”“殡仪馆”。没人知道至中对殡仪馆这个词ptsd,因为小跃走后没人提过,家里人和秦枫也都不知道。ptsd的症状太突然,秦枫也没能预料。小至中原本恬静的表情不再,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彷徨和恐惧,四下张望却找不到秦枫。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往下掉,跑着要去找秦枫。
“诶。”张警官拉着他,“别乱跑爸爸一会就回来了昂。”但是没用,小小的身躯颤抖着,越哭越伤心,也不允许任何人抱他,他拼命挣脱着,想要去找秦枫。殡仪馆是失去妈妈的地方,记忆和回忆纷涌而来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听到这个词他会想起妈妈,会以为秦枫也会死。小张平时就神经大条,一时间怎么哄都哄不住。
陈一众帮着安抚,单膝跪在地上迟疑地伸出手想哄哄他。
“你看着他啊我给秦队打个电话。”
陈一众帮忙搂着小至中,他胳膊拦在至中身前,张警官打电话的功夫,极度伤心下的至中突然失控,一口咬在面前的障碍物——陈一众的胳膊上。
小孩眼睛像哭红的小兔子,力气却大的像困顿的小牛,呜咽着咬着陈一众的胳膊。大颗大颗的眼泪砸湿了陈一众的衣袖。而整个过程,陈一众一动不动,任由牙齿咬破皮肉,只是皱了下眉。之前知道了秦队爱人早亡,只留下一个孩子,现在亲眼看到这个孩子,陈一众心里五味杂陈,他还是个学生也不太会哄孩子,只能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
被秦枫抱进怀里的至中终于恢复平静,秦枫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心痛如刀割,“对不起对不起,宝宝。”他自责自己没能照顾好孩子,哪怕是没法预料的事。
秦枫坚持带陈一众去医院包扎一下,陈一众说没事,伤口特别浅就擦破点皮。刚好附近就是诊所,秦枫指了指前面,“给你上点药,今天真对不起啊小陈。”
秦枫坐在诊所的椅子上,小至中耍赖一般趴在他腿上,把脸埋进去,因为知道自己犯了错而不好意思。秦枫把他抱起来,“怎么可以咬哥哥呢,嗯?”
至中鼓起嘴不说话,遗传了小跃常做的一个表情。
“不可以咬人,妈妈怎么教你的还记得吗?”秦枫把他往上抱了抱,“一会儿给哥哥道歉好不好?”又拿湿巾擦了擦他哭过的泪痕,至中挂着泪花的睫毛动了动,仰起脸乖乖对秦枫说,“好。”
“好乖宝宝,再说一句?”秦枫尝试询问。
“道歉,不,咬人。”至中从秦枫腿上爬下来,跑到陈一众跟前,低着毛茸茸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他,“对不起。”三个字说的很清楚认真。
陈一众接过他的大白兔奶糖,微笑,“谢谢你。”
秦枫抱着至中离开的时候,小至中趴在秦枫肩膀,隔着秦枫的后背主动对陈一众小幅度挥了挥手,是对他说再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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