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里很有意思的一点,在于电影试图刻画绞刑、丝带、爱欲之间的勾连。
三者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通往同一条隐秘的道路:民众围观绞刑,为刑罚与死亡而欢呼,嘲笑受刑者临死前的生理反应,而修女则在斥责孩童的无礼后露出可疑的微笑,显然修女也沉浸其中。
“绞刑”作为一种统治者对民众的规训,同时具有公开与展演性质,人们大声讨论甚至是期待绞刑的到来,如同等待一场免费的狂欢。
这与普通民众,尤其是女性心底压抑的欲望形成了鲜明对比。
因此,电影开篇就展示了社会是如何压制与恐吓仍是小女孩的凯瑟琳——内莉不告诉她受刑者为何受罚,引起后者好奇的同时,又一味渲染死亡的恐怖,吓得凯瑟琳大哭。
相似的,是伊莎贝拉渴望去现场观看绞刑,却被兄长制止。
为何二人被剥夺围观绞刑的自由?
很简单,这和贵族小姐爱上家仆一样,都不符合淑女应有的品格,简直有辱身份。
淑女应该是什么样子?
一时之间,很难给出标准答案。但众人眼中的伊莎贝拉或许比凯瑟琳更符合标准,她性格温顺,像个衣着精致的洋娃娃,喜好文学,对爱情故事情有独钟,喜欢囤积丝带,而“丝带”恰好在一定程度上符合社会对女性的准则与偏见:美丽、无害、柔软、无伤大雅,适合作为财富和地位的点缀,以及象征。
所以当凯瑟琳第一次从林顿家归来,镜头不仅对准她的华丽长裙,也对准了长发上的红色丝带。
丝带、珠宝、项链,一齐让本就注定成为上流权贵附属品的贵族少女变得愈发夺目。
而当人们提起伊莎贝拉,则只会联想到一个待字闺中的傻白甜少女,尽管她并不直接拥有任何财富,但人们依然会对她产生觊觎,渴望通过婚姻染指林顿家的财富。
然而,“丝带”并不永远只是美丽的附属品,它也可以是束缚、是惩罚,是更危险的存在,正如伊莎贝拉本人。
希斯的到来,释放了她内心压抑已久的攻击性。
当她意识到希斯和凯瑟琳之间旧情未了时,她毁掉了送给凯瑟琳的娃娃;
当希斯贝利夫解开伊莎贝拉睡裙上的丝带,诱惑她堕入陷阱的同时,他也解放了贝拉内心对情欲的渴望,让她渴望希斯的粗鲁对待,哪怕这会让她沦为外人眼中被囚禁虐待的可怜玩物。
电影在渲染希斯与凯瑟琳之间天雷勾动地火般的情欲和拉扯的同时,也不忘强调伊莎贝拉同样具有主动性,她本来应当也有资格参与那些危险游戏,无论是围观绞刑,还是体会情欲。
尽管世人永远不会承认一位贵族小姐居然拥有如此可耻的品味,她应该永远保持纯洁无知,从不出格。
就像嫁给林顿后的凯瑟琳,如果不是在年少无知时和希斯一同撞破了家仆的隐秘情事,初尝禁果的滋味,她的往后余生或许都会在与丈夫乏味的情事和传宗接代中度过。
绞刑、情欲、丝带,本质上都是寻常的存在,只不过在社会文化的压抑中逐渐扭曲走形,最终共同演绎了一场中世纪变形计:
在道德、律法、宗教的压制下,人们走进刑场,借由围观绞刑宣泄内心的暴力和破坏欲;
绞刑围观者的背后,站着不被允许入场的幼年女性,死亡阴影催发她们内心对暴力的病态迷恋;
绞绳时而化作柔软的丝带,滑过她们的胸膛,时而化作屠夫手中的刑具,束缚她的口鼻,让死亡和窒息变为欲望的代偿。
呼啸山庄里的呼啸风声,是死亡的鼻息,也是欲望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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