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无尘202508
26-03-14 08:43

一城双景·深圳

前海帆起 · 南山潮生

头一回去深圳,是朋友领着逛的。

他是个程序员,来这儿快十年了。开车经过深南大道,他指着窗外说,你看这条路,笔直笔直的,不像有些城市的路弯弯绕绕。深圳的路就这样,想去哪儿,直着走就行。

这话听着简单,细想,说的不只是路。

深圳没有西湖,没有老城墙,四十年前还是个小渔村。可你走在街上,能感觉到一种劲儿——那种年轻人刚进城、袖子一撸就准备干活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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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海湾那一片,我去的时候正赶上傍晚。

太阳落在海面上,金灿灿的,有几艘帆船正往回开,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岸边有个年轻人支着画架画海,凑过去看,画得不算好,但颜色用得大胆。他扭头冲我笑笑,说刚学,想赶在太阳落山前画完。

后来才知道,那片海对面就是前海自贸区。白天有无数的会议、谈判在那儿进行。可到了傍晚,那些穿着西装卷着袖口的人,也跟普通人一样,散散步,吹吹风,看看日落。

这就是深圳的“闲”。不是懒散,是累了一天之后,还能坐下来看看海的闲。

那天傍晚,我在岸边坐了许久。帆船陆续归港,最后一缕金光沉入海面时,我突然想:前海的帆,和南山的楼,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一个迎着风,一个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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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带我去南山的科技园,指着其中一栋说,我就在这儿上班,刚来的时候公司才十几个人,现在一层楼都装不下了。说这话时他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请我吃饭,在大冲村那边。

窗外是崭新的高楼,玻璃幕墙映着夕阳。他指着某个方向说,那儿以前是城中村,“握手楼”密密层层,电线缠得像蛛网似的。我刚来深圳时就住这儿,隔音差,楼上打呼噜都能听见。后来改造了,全拆了。我有时候经过这儿,还会恍惚一下,好像还能闻见当年楼下烧烤摊的烟味儿。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点远。

我忽然明白,深圳的“旧”不在物件上,在人身上。那些从握手楼里走出来、如今坐在写字楼里的人还在。他们的记忆里,藏着这座城市的另一副面孔——不是玻璃幕墙,是斑驳的墙皮;不是咖啡香,是烧烤摊的烟火气。

前海的帆是向前的,可拉帆的手,是从那些窄巷里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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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南山脚下走了走。

七点半,正是涌入的时刻。很多年轻人背着双肩包,骑着共享单车,从各个方向涌向那些高楼。他们脸上带着困意,眼底却有光——那是晨起奔赴、属于深圳早晨的光。

一个姑娘在路边买煎饼果子,一边等一边看手机。卖煎饼的大姐嘴里念叨着,多给你加个蛋,年轻人多吃点,上午有劲儿。姑娘抬起头笑,说谢谢姐,等我发工资了请你喝奶茶。

这一幕平平常常。可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煎饼摊腾起的热气里,我好像看见了昨晚那个画海的年轻人。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赶在某个时刻之前,做完手里这件事。画完一幅画,写完一行代码,卖完早晨的最后一单。

前海的帆,南山的楼,深南大道上奔流的车,早餐摊前排队的人。这些东西放在一块儿,就是深圳。

它不是一座让你怀旧的城市。它是一座让你往前看的城市。

可往前看的时候,回头望望——那些熬过的夜,流过的汗,也都在。它们不在博物馆里,在每一个深圳人的骨子里。那个卖煎饼的大姐说的“多给你加个蛋”,那个程序员说的“我刚来公司才十几个人”,那个画海的年轻人说的“想赶在太阳落山前画完”。

是早晨的光,也是傍晚的光。是往前跑,也记得回头看一看。

朱自清先生写扬州,说那儿是“生于斯,死于斯,歌哭于斯”的地方。深圳不是这样的地方。来这儿的人,大多不是生于斯,也未必会死于斯。但他们歌于斯,哭于斯,把最好的年华留在这儿。

这便够了。

一座城市的根,不一定在土里。也可以在人的心里。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人,把他们的家乡带过来,糅在一起,长出一个新的东西——前海的风吹过南山的楼,握手楼的记忆托起科技园的灯火。

傍晚的帆归港,是为了明早再次起航。

(城市文化意象系列散文•一城双景之三)

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