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平:回笼觉是睡一半,画画是挠扯一辈子
“回笼觉其实就是我的一个生活状态,睡觉是太美的一事儿了。”
刷到王玉平在一条视频的访谈中这样说。
这位1962年生于北京的画家,用“回笼觉”这个词概括了他几十年的创作与生存方式——睡了一半醒来,再睡回去,没什么事儿让自己睡不着,啥事也没那么重要,像一种自由自在,总能续上的状态,恰如他在马路边的游荡,画布上永不干涸的灵感和生活。
2026年3月6日至6月30日,杭州一条艺术中心将举办“回笼觉——2026王玉平”个展,由一条创始人徐沪生策展。展览呈现近二十件重要作品,包括王玉平耗时四年完成的巨幅长卷《我在马路边》,以及在上海街头完成的新作《天平路、老吉士》《延庆路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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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走过景山西街、北海、东华门、白塔寺这些地方时,心里都有一个念头忽然蹦出来——会不会遇到王玉平老师在画画?
2010年秋天开始,王玉平经常拎着简易画具,出没于胡同、公园、街角,从陶然亭的垂柳到西华门的雪,一晃数年。他的材料选择源于一次偶然:油画布在大北风中干不了,差点糊在脸上,于是改用和油画颜料性质差不多又容易干的丙烯,搭配小时候用的油画棒(蜡笔)——“一卷就走”,“画多大都不怵”。
去年他在武康大楼边热门打卡地画画的场景上了热搜,无数人拍下当时的场景,或去和他合影。但这些影响不了这位画家的创作,他四个小时不动窝,甚至专门穿上纸尿裤,这种专注到何种程度——
“就只有一个印象,我这只胳膊在这张纸上挠,边上是什么状态都不记得了”。
这个“挠”字,简直绝了。
挠着挠着,就在纸上画了二十天。画完一张,车票已订,去火车站的路上,车开到半截儿,他却觉得“这事还没完”,让师傅靠边停车,调头回去再画——“我就是这么一不靠谱的人”,王玉平笑说。
但这种不靠谱又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一种奇妙的心流状态啊。王玉平曾描述过这种专注的感觉:“我走进这个喧闹的城市,沉溺在画面里,反而觉着异常的宁静,所有声音都成为背景,眼前像是默片,都在动,却不出声……画完了,收摊儿,喇叭声、人声又慢慢清晰起来,如梦初醒,有点隔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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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我要不在这纸上和布上用笔挠扯挠扯的话,心情就不好。”这是他形容自己画画状态,很北京。“挠扯几下,也许并没挠扯出什么东西来,我就觉得这心里边有……用一个俗词叫‘滋润了心田’。”
王玉平写生,都有老伴儿申玲陪着。两人一块儿上街,他在外边雾霾天里“挠扯”,申玲就躲在咖啡馆里暖和和地喝着咖啡,画几张窗外的他在雾霾天里奋战的身影。最浪漫的事也就是如此吧——你画街头,我画你。
申玲老师同为大画家,两人是中央美院的同班同学。我收藏的两本《心律集》一本是王老师的,一本是申玲老师的。去年在一个艺术展上,遇到她,她一如既往地穿搭得格外漂亮,我眼光还没从她身上移开,她已经迅速拉着我说,“老头儿也来了,快去,在那边。”(是多么了解我这个粉丝的心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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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展览中有一幅34米长的《我在马路边》是王玉平对过去十年写生的整理。这幅画我在北京展览上看过,画面从路口那棵有两只黑猫的树开始延伸,左右铺陈。飞奔而过的白马、窃窃私语的武警、憋了一泡尿在找厕所的画家本人,以及109路电车、红色斯柯达5路公共汽车——那是他小时候去少年宫学画必坐的交通工具,“车里面是有我的,你看不见,但我知道我是在里面的”。
这幅画不是绝对写生,缺失的细节靠记忆填补,密度远大于眼前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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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次杭州展上,集合了更多王玉平在马路边的精彩,老北京横平竖直的街道胡同与上海弯弯曲曲的建筑弄堂都展示在你面前。北京冬天掉光叶子后的树干枝条、白皑皑的雪、红色的建筑;上海婀娜的梧桐、精致的橱窗、色度丰富的灰,在他笔下呈现不同质感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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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画这事鼓捣了这么几十年,我觉得到今天也没混出点专业感来。”王玉平说。从材料到题材,他追求的是一种很随机很随意的生活方式。“我从来不为展览画画,画画就是为了快乐。如果给我布置一个任务,让我按照这个任务去完成工作的话,我会毫无兴趣。”这是一种北京人特有的闲散松弛感,也恰恰是当下这么多人会迷上这个老头儿和他的画的关键。
画面上那件大红鲷鱼的衣服,是他某天中午睡醒后,“眼睛会亮的时候”看到的,他一点没有犹豫的,弄了一个特别大的刷子,就把这条鲷鱼糊在了前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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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来以为自己是喜欢画画,后来我才发现完全是被这个事控制了。”
这种控制,让他六十多岁仍在街头,仍在寻找那个“可能更好”的画面——“如果有时间,我兴许还能再有一点进步”,视频的最后,王玉平这么说。
评论家戴卓群形容他笔下的北京城“细腻绵润”,“令人忆起老舍醇厚的北平味儿”。阿城则说,王玉平对“色彩灰”的把握,在当代绘画中自有其成就。而我们看到的,画中的老头就是老头儿本人——通过他的视角,“一队人影,一闪而过窃窃私语的表情,一个路牌一个标志,几点走进光影的身影……”都是我们料想不及的精彩。
回笼觉,是睡了一半醒来,再睡回去的那一觉。对王玉平而言,这是那只永远在画布上“挠扯”的手,是每天必须“不挠扯几下不舒服”的瘾,是老伴儿在咖啡馆里望过来的目光,是停车转头回去再看向街角永远未完成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