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几津
26-03-13 03:36

卫聂 逝水流风
(片段灭文之二,卫庄视角)

01
流沙首座如少时般盘腿坐在石阶上。在他周遭,日光旖丽,竹筒击打水流,院落的东方偶尔传来数声鸟鸣。说鬼谷旧居幽静也好,沉寂也罢,就像一年中的大多数时候,只有薄薄的云层在上方片刻不停地飘移而过。

02
卫庄其人,简而言之:少年时桀骜,青年时深沉,中年时落拓。在他以不同身姿的所踏足过的道路上,有许多鬼斧神工的起落,更有许多砭肌刻骨的因缘。
在此前,他从来没把隐居当作一条路。他喜欢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从鬼谷、新郑一路走来,下过牢狱、弑过王侯,再到后来在帝国的多重势力围剿之下盘桓——他嗅得到最轻微的血腥气,并为此深切激动。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正是这个卫庄做了那个时期普通人最想做也最难做的一个决定:回老家。
这次回谷,许多旧识都以为卫庄是要收上两个徒弟,从此潜心教学不问江湖事,于是纷纷把自家子弟送来供他挑选。卫庄心烦不已,将鲨齿侧举而起,一道剑气蛮不讲理地撞上山岩,诱发山体落石,把入谷的唯一正常通道掩埋。

03
鬼谷的传统确是每代只收两名弟子,分别传授纵横剑法,之后令他们生死相诀,以抉择出那个真正能左右天下局势的纵横家。然而,卫庄花费数日浏览了鬼谷先贤留下的大量记录后发现,鬼谷的传承之道其实面临着很大的风险。
一方面,并不是每一代的鬼谷弟子都能强悍到青史留名。苏秦张仪,孙膑庞涓,本身都是举世罕见的人才,又得到时运的眷顾。更多的鬼谷子虽然在决战中胜出,却英年早逝,没有来得及经纬天地,也未留下弟子。在那些残酷的世代中,许多有才能的人都被白白浪费掉了。
另一方面,让鬼谷子一个人在如此多十几岁的少年中精准地找到最堪为对手的两个人,又是何其难也。可能也就上代鬼谷子撞了大运才能同时拾到卫庄和盖聂这两块璞玉。如果收上个荆天明那样愚钝顽劣的弟子,鬼谷怕是顿时就要一世威名扫地。

04
以上种种弊端,他早已和盖聂悉数交流过,当然,除了最后一句。盖聂认同他的想法,建议不如用著书立说的方式把鬼谷的文韬武略传承下来。
对于这个建议,卫庄立刻提出质疑:“难道就任凭世人把纵横剑法和那些没名堂的武学混杂一处?再说,如果有品行不堪的人为图虚名学了一二招,就此自称鬼谷后人,我们有何颜面到九泉之下向师父交代?”
盖聂觉得前者倒还好,鬼谷一派的武功不怕与其他门派一同比较,越是比试较量,才越能显出纵横武学之精深来,也更能推动本门学说的进益。但他也明白师弟所言确实有理,如果修习者本身的心性不符合纵横之学的要求,既误人子弟,也愧对先贤们的苦心。于是他虚心向师弟请教应对之策。
卫庄满意一笑,随即娓娓道来:
纵横传人,非一家一姓可以孕育,也非选贤举能的通常办法所能遴选而出。他们就像叶底的露水一样,要等水汽积蓄到一定程度,才会析出。他们常常不像他们的父母,也很少被所处之世系的流行文化所影响。他们懂得自我教育,懂得在价值之间作出抉择,就像我们之间随口把诸子百家的学说拿来当论辩的武器一样。
盖聂恍然若悟,觉得师弟的口才在抗秦大业的种种游说活动中又有长进,差点就没发现他还是没老实交代以后这弟子怎么收,书还写不写。
这是本代纵横弟子之间最后一次交流,为鬼谷未来的传承定下了并不清晰的基调。至于盖聂本人,则在一年前死在了博浪沙。

05
即使是像卫庄这样乐于筹谋的人,偶尔也会在思虑过度的时刻想要化作一块石头,停在山巅崖畔,看似摇摇欲坠,实则牢固恒久。这样也许就能览尽千古风光,心接天地,肝胆开张。
有时他也考虑化作其他的事物,比如做一把盖聂手中的剑,在挥动间撕开空气,削开骨肉,与其他凶悍的兵刃砰然交击。
倘若如此,持剑者的任何心意都对自己袒露无余:无论是坚强还是怯懦,平静或是激愤,都将随着他的举动而传递到剑身。与此同时,自己则必须为他抵挡下致命的伤害,无论是怎样锋利的切割或是沉重的负荷,都将藉由自己的硬度来接下。无论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对手的血,都将顺着剑脊淌下。
做这样的一把剑,需要承担起多么残酷的角色,需要多么壮烈的服从。正是我这样的人才能做到,卫庄想。
而倘若反过来,令师哥成了自己手中的一把剑?那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盖聂这人不挑剑,无论多么凶狠锋利,或是孱弱无为的剑,他都使得。甚至连他成名的的至高一招,都是掷剑舍身的奇险路子。
可卫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是择剑的。他选择妖剑鲨齿,是因为它的强大嗜血,刚猛霸道。一把属于他的剑,必须是足以彰显他自身,至少是灌注了他自身的审美、意志的东西。这物品不必蕴藏多么精深的思想,但必须有超乎庸人的气魄品质,有如苍鹰之桀骜,林蟒之夭矫。
而他那师哥,即使变作一把剑,也必不肯按他的命令发挥出潜藏的力量。纵使爱之惜之,将其时时佩于身侧,奉于掌上,也会像块木头一样,整日沉思默想。
与这样的一把剑成日厮磨,想必没有许多好处。还是令盖聂生作人身、学于鬼谷、行于乱世为好。这样他才能惹上一身纷扰,被误解、被嫉恨、被排斥,被讨伐。待他跋涉过万里长路,自己再站到他的面前,告诉他那个不改的事实:唯有我们能相互理解,唯有我们能坦诚相见,唯有我们,从始至终是一样的人。

06
卫庄从谷中走向七国,再从覆亡的秦帝国中脱身回到谷中,十多年功夫,不过弹指一挥间。断裂是为了连接。少年时向往力量和广阔天地,忽然被鬼谷的三年之决斩下,从此鬼谷成了他的家。青年时代结韩国有能之士抗秦,一朝化作国仇家恨裂开,从此流沙成了他的身份。而今,盖聂的死又造就一处崭新的断口,它又会带来怎样的未来?卫庄沉思着。
一如许多年前,黑衣的纵横弟子盘腿坐在石阶上。在他身后,冰雪匝地,朔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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