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正月初三的时候姑姑和姑父来上海了。
姑姑是我爸的亲姐姐,排老二,老大是我大爷,老三我爸,还有老四我老叔。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但在那个年代并没有获得任何优待和宠爱,印象中的她就一直在干活,做饭,伺候老人,别人说话的时候永远在附和。
其实她学习还不错,当年考了师范学院,毕业回到农村老家的中学成为一名英语老师,一直干到退休,她这辈子除了陪我奶奶看病以外,都没咋出过东北。
我半岁因为晚上不睡觉,爸妈上班照顾不过来被送到姑姑和奶奶身边,即这个农村老家。
这个地方只有一条主路,两边是房子,房子前面有个很深的沟,很多猪在里面走路,说是饭后溜达,它们还会自己回家。当时奶奶开了个小卖部,在最外面的房间弄了个门帘,姑姑教课的中学就在家对面,跨过有猪的沟还有几米宽的马路就能到家,他们说我每天在她下班的时间都站在窗户底下对着马路喊:gúgú。
她照顾了我一年多,一岁半的时候爸妈想让我回城里了,她抱着我先坐客车,再坐绿皮火车,当年交通不发达辗转很多趟才能送到。很舍不得我,回去的路她又哭了全程。
印象中我们一家每隔两年回老家一次,因为一年在姥姥家过年,再过一年才去奶奶家,现在想想我爸对我妈真好,那个年代不去婆家过年的也不多。
所以见到姑姑的次数也不算太多,1997年我家搞装修,让姑父来帮忙,除了监工以外,每天还有个任务是带我出去玩。离家最近的是当时市里为数不多有娱乐项目的儿童公园,但他没有啥钱,只带我玩不花钱的项目,例如荡秋千。有一次我穿了舅舅给我新买的芭蕾舞裙,那种炸开的,真实的跳芭蕾才穿的芭蕾舞裙,秋千底下是一个泥坑,刚下过雨还没干,不出所料没坐稳就荡下去了,一屁股坐坑里我还一直咯咯咯的笑。具体怎么回的家年纪太小记不清了,但记得是姑父给我洗的澡,感恩他是一个非常淳朴善良和蔼的人(懂得都懂),让我这天成为了美好回忆而不是噩梦。
初三因为早恋,不想学习和爸妈关系很僵,他们工作太忙管不过来,再次想到了依旧在中学教书的姑姑。本来以为我会叛逆不肯去,但凭着每次回去过年都很有趣的猎奇心态,想着不还有个农村大房子,猪啊牛啊骡子啊想想就兴奋,我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去的那天记得下了场大雪,到了才知道奶奶搬到城里以后农村房子就卖了,姑姑自己租了个偏房,只有一个房间,大概10平方,一半都是炕。
但我这个人很要脸,来都来了,就住下了。当时东北零下26度,取暖工具屋里就是烧炕,但这个水泥炕有裂缝,偶尔半夜会冒黑烟出来,我们还要补炕。
姑父也去城里工作了,只有我和姑姑两个人,她每天照顾我起居和监督学习,对我宠爱有加。当时的农村有钱也没法装暖气,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但姑姑竭尽全力给我做好吃的,主要内容是肉,各种肉。
我就在姑姑的中学读了8个月,一直到中考,中间发生了许多,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故事(有机会再慢慢讲),还有因为吃太多加上青春期,8个月胖了30斤,过年期间我就吃了26只炖鸡。
很割裂的是中考后我很快就去北京读国际学校了,没多久就出国继续读美高,所以和姑姑生活的这8个月仿佛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我从未和身边的任何人提过这段经历。
除了逢年过节回奶奶家大家饭后茶余才会聊起,也无论多少次,都会提及我吃掉的26只鸡。
姑姑后来一直照顾爷爷奶奶,爷爷在我英国读研的时候走了,奶奶在我怀孕4个月时去世了。他们走了以后偶尔会想起姑姑,因为我知道她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果然她去小区物业提出要扫楼道,做点事,一天扫三次,对她来说时间还是没有饱和。没多久就经人介绍去机构发挥余热教学生英语去了,有事做以后充实了不少。
生完孩子经常给她发小孩的照片还有视频,她总是在手机那边赞不绝口和一如既往地附和我说的所有话,去年年底我想着一直半会儿都不会带葡萄回东北,那不如让姑姑和姑父来上海过年吧,就这样给他们买了初三的机票。
来的前两天,就陆陆续续收到了鸡蛋,酸菜,豆包等东北食物。他们到的那天,一人背了个双肩包,托运了一个行李,打开以后是40斤肉,各种肉。
头两天阿姨没回来,我还在自己带孩子,连多的话都顾不上和他们说,姑姑从早到晚都在厨房,姑父每天楼上楼下修灯泡。阿姨回来以后,他们也哪里都不去,就盯着葡萄和厨房的饭,过去回东北吃这些家常菜已经习以为常,每年都是同样的味道,这次在上海再吃,尤其在我独自过了个年后,美味,格外美味。
中间带她去了一次商场,买了一双消费陷阱说打对折的增高鞋,她一边说不缺鞋一边睡前穿着新鞋在房间里走了20圈。正月十五我们出去看灯会,能打卡不能打卡的地方她和姑父都拍了照。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上了年纪都喜欢剪很短头发并且烫小卷儿,我姥和姑姑都这个发型,她在的期间有个朋友来家里做客,说我姑看起来特别可爱,怎么说,她那个发型的确有一种很微妙的喜庆。
姑姑是一个高敏,情绪容易激动的人。临走的前两天就已经开始偷偷在厨房抹眼泪,并且加了做饭阿姨和宝宝阿姨两个人的联络方式,说是要远程教做饭和想孩子的时候让阿姨发照片。
嫂子怀孕快生了,所以过了正月十五姑姑就要回东北了。
走的那天我提前让阿姨把孩子抱回房间里了,我不喜欢情绪失控痛哭流涕的离别场面。
结果是表哥送走他们去机场后,我一边吃饭一边掉眼泪,跟薇薇哭完跟宝宝阿姨哭,从一楼哭到二楼,一边叹气一边瘪嘴一边哭。
都说家女随姑,小时候每次见到姑姑就研究她的胯宽不宽,脸大不大,我会不会以后发胖随姑。
发信息问表哥:老姑咋样了,哭了没。
表哥说:哭一路了。
我一边哭一边想,真的随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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