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吃饭》
作者:芯蕊
独居久了,于吃食上便难免潦草起来。凑合吃一口的恐怕不只我一人,每次和朋友聊天几乎都会涉及这个问题:“一个人,做什么呢?多了吃不完,少了又懒得起火。”话里话外,都是无奈。仿佛那灶火,非得为着别人才燃得起来似的。
我素来以“吃货”自居,总觉得吃,是对自己最直白的犒劳。小时候妈妈叫我馋猫,年轻时,爱的是沸腾的麻辣,那火锅里翻涌着的红浪,那烫的舌尖发麻的重口味,过极了瘾。慢慢的随着年岁龄的增长,人从嘈杂走回清爽,口味也像退了潮的海,慢慢平静下来了。粤菜的清鲜,日料的冷冽,一碟淮扬小菜,那近乎羞涩的本味,反而更能入心。有时来了兴致,也会约上闺蜜,同学,在杯盘碗盏的脆响里,慰劳一下自己犯馋的胃蕾,在氤氲的热气后头,看一张张熟悉的脸,说着,听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那热闹,也是人间烟火里极好的慰藉。
但懒的时候呢?也是有的。家里常备着方便面与八宝粥。夜深了,或是拖到两三点的午后,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想,便用它们胡乱地对付一顿。开水冲下去,盖上盖子,等三分钟,那过程,潦草得像一种敷衍的仪式,又简单得像一次随意的拉伸。胃饱没饱说不清,心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欠了谁一笔债。
日子久了,便觉出些异样来。那费尽周折的“好好吃饭”,与这不假思索的“胡乱对付”,其间隔着的,究竟是多长的距离呢?
前些日子,收到儿子寄来的生腌酱蟹与酱油蟹。又想起朋友前些时送的那瓶自酿的葡萄酒,便也倒上小半杯。一个人,就这样在餐桌前坐下来。蟹鲜鲜糯糯的,咸鲜里带着回甘,有着海潮清冽的滋味。送入口中,鲜美得让人忍不住叹息。再啜一口醇香的家酿,那酒的醇厚与蟹的鲜甜,竟在舌尖上有着琴瑟调合之美。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吃海鲜,如今轮到他寄蟹给我了,时间过得真快。
那一刻,屋子里静静的,我独自咀嚼着入心的美味、这滋味,竟不只是滋味了。这酒,这蟹,是我此时最好的陪伴。
于是明白,“好好吃饭”四个字,原来有这样重的分量。它不是对食物的敷衍,亦非对味觉的放纵,而是一种温柔的、对自我存在的确认。当你肯为一只蟹、一把青菜花费时间,当你在烟火气里静下来,听一听油花的欢唱,看一看热气如何升腾又消散,那一刻的你,是从琐碎和放任中暂时抽身而出的你。你照顾的,不只是辘辘的饥肠,更是那个有些疲惫的、需要被妥帖安放的精气神。
生活,怕也就是这般在凑合与讲究之间,寻得自己的节奏罢了。兴致高时,便去赴一场人声鼎沸的约;兴致低时,一粥一面,也能吃出岁月静好。要紧的,不是碗里盛着什么,而是你坐下来,面对它时,心里怀着的那一份郑重的、温柔的诚意。毕竟,需要滋养的不仅是我们的身体,更是那颗需要被细细呵护跳动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