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克隆
“那可能要数一晚上。”
“那就数一晚上。”
公司背景,思诺思的HE版
郝普和高嘉辉分手了。
都怪办公室恋情,分手了还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处理着同一个项目,甚至工位还是面对面。
只是高嘉辉桌上的小狗摆件不见了,那个小陶瓷雪纳瑞,是他们去年逛夜市的时候一起套圈套中的——花了八十块钱啥也没套中,最后老板看不下去,送了一个。
郝普当时说:“八十块钱买一个夜市地摊货,咱们亏大了。”
高嘉辉说:“你不懂,这是战利品。”
现在战利品没了。
而郝普的水杯又重新换成了朴实的保温杯。本来是和高嘉辉的是一对,红蓝配。而现在那个杯子被收进了抽屉最深处,换成了一个老旧的保温杯,银色,没有图案,没有任何联想空间。
不过是失恋。
郝普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郝普摸出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朋友圈最后的动态停留在两小时前,是一个夜宵摊老板在炫耀自家的大肘子,配上“凌晨还在奋斗”的文案,底下二十多个赞。
有高嘉辉。
郝普本来顺手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一看里面的高嘉辉又取消了。
呸,谁要吃大肘子。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开始数羊。
直到第十一只羊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那只羊长着高嘉辉的脸。
郝普猛地睁开眼睛。
“有病。”他骂那只羊,也骂自己。
一个叫郝普的男人决定去看医生。
于是医生给他开了一盒药,叫匹克隆。
前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生。郝普照常胡思乱想,照常在床上烙饼,照常摸出手机刷新刷不出来的朋友。他把手机扣回去,叹了口气。
第三十五分钟左右,他开始觉得有点奇怪。
天花板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晃动,是很慢且几乎察觉不到的浮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微风吹皱了。郝普盯着天花板,不太确定是它在动,还是自己在飘。
他眨了眨眼。
天花板恢复正常。
他又眨了眨眼。
天花板又开始动了,这回连带着墙壁一起,像整个房间正在缓慢地呼吸。
他知道自己应该睡着,但意识却变得异常清醒——不是那种缜密地可以直接上去讲项目PPT的清醒,而是一种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清醒。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那里,能感觉到这床四斤被子盖在身上的重量,能感觉到枕头被压下去的形状,但这些感觉都很远,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想动一下手指。
手指动了。
但那个动作传回来花了很久,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动过手指。
然后是走神。不是普通的走神,是那种完全控制不住的、思维像脱缰野狗一样的走神。他想起今天高嘉辉穿的那件粉卫衣,想起那个卫衣上类似油点的图案,想起去年他们一起去逛商场,高嘉辉在那家店里试了这件衣服——
等一下。
怎么又是高嘉辉?
他试图把思绪拽回来,但思绪根本不听他的。它继续跑,跑到去年冬天,跑到那次吵架,跑到高嘉辉站在楼下等他,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他爱吃的榴莲和暖暖的糖炒栗子——
郝普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想抬手摸摸是否有眼泪,但奇怪的是,没等他动作,他还没来得及悲伤,思维已经跳到了别的地方。跳到公司楼下那只他们一起喂的流浪猫,跳到中午吃的那个不好吃的三明治,跳到下周要交的方案。
一切都迅速略过,什么都在手中经过,但什么都抓不住。
都是幻觉。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不普通的是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站到郝普的家门前。小心翼翼地按上手指,门开了。
高嘉辉心下一震,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已经很晚了,客厅静悄悄的。熟门熟路摸到了卧室,他终于触摸到了日思夜想温度。
指腹摩挲着紧闭的眼皮,郝普睡得很沉,呼吸绵长,高嘉辉气得狠狠吻上了他微张的唇。
凭什么睡得这么安稳?凭什么分手只有我一个人痛苦?
郝普仍然没醒,高嘉辉赌气般褪下他的睡衣。郝普觉得自己像海上的一叶孤舟,被顶弄得几乎要翻到在汹涌的海浪里。
他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他看见了高嘉辉。在月光下看到反光的汗珠,因为快感而微微扭曲的脸,还有他结实的xiong//膛。
哟,今晚还是个ch/u/n梦。
高嘉辉看郝普这软绵绵的样子,突生异样之感,做了一次帮他清理干净就匆匆离去了。
他又想起郝普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瞳孔对不准焦,像一只刚睡醒又没完全醒的猫。被子滑到腰际,修长的脖颈下是漂亮的锁骨。
瘦了,高嘉辉注意到,那锁骨比以前更明显。
那一阵心里悸动的酸麻是什么呢,看他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毫无防备,毫无攻击性,连眼神都是散的。
高嘉辉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堵墙塌了一角。
第二天郝普醒来,久违地感到全身一阵无力。他跌坐在床上,昨晚幻觉的碎片涌入脑中。
是的,他认为这是幻觉。
他懊恼地锤着脑袋,暗自怒骂自己不争气。分手了还做关于前男友的ch/u/n梦,这算什么?
上班,在工位坐下。很稀奇,高嘉辉竟然比他早到工位。郝普的目光不小心落在他身上,立刻移开。他又想起昨晚那个梦,瞬间感觉脸上烧的慌。
而对面的高嘉辉看到郝普闪避的样子感到十分不理解。
哪有爽完就提了裤子不认人的!
他恨得牙痒痒,一整天也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拿着一只黑笔戳着一团废纸,好像那就是郝普。郝普呢,一整天都在躲避那炽热的目光,他感到一阵奇怪和心慌。
高嘉辉总看他干什么呢?
夜晚。
心有不甘的高嘉辉故技重施,又来到了郝普的家中。郝郝普躺在床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侧躺着蜷缩着着,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小半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正好落在郝普脸上,照出他瘦削的轮廓。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高嘉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以前,郝普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的,还和他抢被子。。那时候他经常抱怨郝普能不能睡相好一点。
那时郝普怎么说的呢:
“嫌我睡相差你去睡沙发啊。”
现在郝普睡相很好。
像一尊雕塑,像一件被摆在那里的商品,总之不像活物。
高嘉辉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弯下腰,低低骂了一声。他摸黑去捡那个东西——是一个小盒子,方方的,被他踢到了墙边。
他捡起来,直起身,借着那一丝月光凑近看。
药盒。
蓝白的盒子,上面印着字。月光太暗,看不清。他转过身,往窗户那边挪了两步。
他看清了那五个字。
右佐匹克隆。
高嘉辉愣住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匹克隆。他知道这个药。他妈//的匹克隆,安眠药,处方药,治疗失眠的。
不是普通的安眠药。
是那种你睡不着的时候吃的,是那种你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去开的,是那种医生会反复叮嘱“不能长期吃”的。
匹克隆。
他手里攥着这个小小的药盒,浑身发冷。
明明不是冬天,明明屋里不冷,但他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手心开始出汗,细密的汗珠从掌心渗出来,黏在药盒上。他把药盒换到另一只手里,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蹭完还是湿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药盒,想打开,手指却抖得厉害,掰了几下都没掰开。
他终于打开了。
里面是空的。
高嘉辉盯着那个空盒子,不祥的预感疯狂爬上心头。
他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郝普。郝普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的。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伸出手,放在郝普鼻子下面。
温热的,细细的,一下一下拂在他手指上。
高嘉辉跌坐在地上,腿软了。
那天高嘉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只知道他第二天没敢去上班,而是在家里喝着一瓶又一瓶的酒。
脑子里的画面犹如走马灯,他想着。
郝普有时候会发呆,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有一天早上,郝普来得特别早,他进办公室的时候郝普已经在工位上了,眼睛是两团抹不去的青黑,看见他就移开视线。有一次开会,郝普发言,说了一半突然顿住,愣了几秒钟,然后说“抱歉,走神了”,继续往下说。
他当时以为郝普只是没睡好。
成年人,分个手算什么,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周就忘了。
他以为郝普和他一样,白天正常上班,晚上正常睡觉,只是心里偶尔泛起不甘的刺痛,然后一切照旧。
冰凉的酒液灌进喉咙,落到空空的胃里,灼烧着,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想骂人。骂谁?骂郝普吗?骂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骂他为什么要硬撑?骂他为什么这么傻?
不对,他该骂自己。
分手的这段日子他在干什么?他在躲。躲郝普的目光,躲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躲所有可能让他们说话的场合。他以为这样是最好的,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他不知道郝普的痛苦。
他不知道郝普睡不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门铃响了,高嘉辉没有动弹。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干脆地喊了一声滚。外面的声音停住了,紧接着是指纹开门的声音。
来的人是郝普。
郝普眯着眼看着散落一地的酒瓶,高嘉辉知道这是他要发火的前兆,但此刻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发生什么了你就这样作践自己?”
高嘉辉艰难地起身,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踉跄着扑进了郝普的怀里,颤抖的手搂住他消瘦的脊背。嘴唇哆嗦着说了什么,郝普废了好大劲才听清。
对不起。
一声声迟来的对不起。
一滴滴滚烫的泪落在他的颈窝里,郝普眼眶发酸,但强忍着泪水没让它落下来。
“我们谈谈吧。”
两个契合的人,怎么会真的走散呢。
他们只需要一扇门,和那个敲门的人。
“那个药,”
“别吃了。”
“睡不着怎么办?”
“找我。”
郝普诧异地看着他。
“我给你数羊。”
“数到一百。数不到就重数。数到你睡着为止。”
高嘉辉紧紧地盯着他,但郝普没说话。
“或者你踹我。”高嘉辉继续说,“你以前不是老踹我吗,你现在踹我,我保证不躲。”
郝普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不嫌弃我睡相不好了?”
“没嫌弃过。”
两个人对视着,目光撞在一起,这次谁都没有躲开。
高嘉辉把那只小狗摆件重新摆回了桌上。那个空了三个星期的位置,终于又有了东西。而郝普又重新用回了情侣水杯,在办公室里彰显着他俩隐秘的心思。
他转回来,看着高嘉辉。
“晚上过来。”他说,“给我数羊。”
“好。”
“那可能要数一晚上。”
郝普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是里面荡漾的已经不是破碎了。
“那就数一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