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非穷尽列举》
我的一句话感受:一部在创作技术上趋近卓越的作品,却并不伟大。
有不少剧评说“Amy”们没有被编剧看见,因此愤怒,我想说何止是“Amy”们没有被看见?连女主角“Jessica”都没有被编剧真正地看见,因为这部剧从始至终的主角并非女性,而是非实体的男性文化。
这是Suzie Miller的个人选择。
关于“Amy”们,关于女人为中心、女人被看见的创作,她已经用《初步举证》讲完了她能够讲的一切,她在讨论“司法制度如何对待女性性侵受害者”的立场无需被怀疑。
而《非穷尽列举》的诞生背景与同时期其她欧美类似议题的剧集则保持了高度一致:MeToo运动已从“如何指出并惩罚加害者”发展到了“如何改变男性文化”,这也是西方泛主流女权近年来的关注重点,若不能理解这个背景,那便不能理解Suzie Miller的创作取舍。
在我们这连MeToo的第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狼狈不堪处处维艰的情况下,看这部剧,也不失为一种讽刺的景观。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正因本剧的真正主角是看不见的男性文化,因此女主角人设下的一切女性人生经验,以及编剧用炉火纯青的技巧为其塑造的身份交叉性、困境复杂性和人性的灰度都不可避免地沦为了工具,只为达成编剧最终的目的:讨论男性暴力是如何在社会/家庭中再生产的。
而这种讨论,编剧又是通过何种叙事框架表达的?恰恰是置此议题于最为主流的、最为大众所拥护的、最不具破坏力的异性恋婚姻结构中。
一个人的创作无法脱离一个人的人生经验,因此,62岁的、自幼成长于天主教家庭的、有长达几十年的人生用以竭力平衡职业女性/婚姻关系/育儿焦虑的Suzie Miller做出这个创作,很难说不是一种“题中应有之义”,观者若想对她抱有更多破坏性创作的期待,那是奢求了。
再说“不完美的女权主义者”和“不要用结构问题审判个人”,这两个短语可以称为我近三年来最为厌恶的互联网讨论标语。
事实上,精英女权主义者最大的困境并不在于女权社群要求她们完美,而在于她们在公域和私域分别以近乎矛盾的、相反的路径践行自己的主张。
以最为知识精英女性们所推崇的RGB为代表,精英女权主义者的显著特征之一便是在公共领域拼尽一己之力推动女性权利的建设,而在私人领域却屡屡以最小单位的努力继续维护父权制度。
“不要用结构问题审判个人”本应当是用以为从未有机会懂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女人们辩护的(受限教育资源、低收入、无社会联结支持等等),但可悲的是,这句话如今常常被知识精英女权主义者用来巧舌如簧地为自己开脱。我很难不感到本剧在这一点的处理上,同样极其糟糕。
最后,是创作如此一部既私人、又政治的剧作时,无法回避的编剧的价值立场。对笔下的女主角,编剧通过叙事传递给观众的,是“理解”,还是“批判”?又或者可以更复杂些,是“批判地理解”,还是“理解地批判”?
我不想用结尾的剧情来证明什么,我只想从朴素的观众视角代入:假使现实生活中遭遇性侵的女性观众观剧,她们是会感到被温暖地包裹,还是会感到二次被伤害?假使现实生活中始终袒护对女性性侵的男性的母亲观剧,她们是会感到面红耳赤,还是会感到从委屈到释然?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