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书
宿新新饭店。晨起在1913用餐,瞥见西湖倒映在大堂的落地大窗上。红丝绒缀流苏窗帘由两端束起,锦带桥静卧中央,白堤上一行杨柳摇曳,里头的游人朦朦胧胧的,走起路来,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餐厅的背景音乐恰好是周璇的《四季歌》,吃一碗藕粉,往事一一浮出。行前同小冬说,这次我要像一个旅人一样回去,现在才知道,那是自欺欺人的话。
经北山路,过西泠桥,游孤山。放鹤亭造得有点儿堂皇,我倒是情愿它是一只草庐。一意以为林逋的梅妻是蜡梅,后来才发现是春梅。其实我也一直以为是蜡梅。山坡上都是绯红的梅花,只一两株蜡梅淡淡地开着,那样的清冷,宁静,风度逸出世外,果真是做不了妻子的。
此次回杭是为了浙美的金农特展,小冬羡煞,同我讲了许多金农的逸事,比如闲来无事去数梅花的须蕊,偷了玉楼人的口脂画梅花等等。最让我心动的是金农晚年一桢小画《昔年曾见》:一蓝衫妇人,挽高髻,怀抱婴儿,坐在红叶树下,望着远山,眉目松淡。据说这是金农怀念亡妻与早夭女儿之作。朱良志老师论及此画时,叹息道:“昔年曾见,如今不见,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如山前的云烟缥缈……”此画应在特展之列,可惜我来晚了,无缘一见,真是惆怅。
西泠印社观山楼一侧有丁敬石像,慈眉含笑,以前一直不以为意,现在才知道他和金农是至交,自少时就在钱塘江畔比邻而居,按同乡杭世骏的说法,两人仅相距一鸡飞之舍。如今极目都是钢筋水泥的丛林,古人此种意趣是再也无法觅得了。金农后寓居扬州,丁敬刻印道:“只寄得相思一点。”次年,金农回赠一幅自画像,在题跋中叹息:“五年不见,教我如何不想你!”真是情意深笃。特展还提及一段轶事,金农在扬州为生计所迫,绘制花灯,曾央袁枚帮忙兜售。这些细碎之事总让我着迷,回头再看金农的画,读袁枚的诗文,观丁敬的印,觉得通身温暖。
临行那天走了一趟苏堤。花港观鱼入口处,一树桃花盛放,是我心爱的单瓣粉桃。工人在修剪柳树,路过的人,有的捡一枝,边走边在手上摇晃着,也有的拿过来编一顶柳条环儿,戴在发上,怕冷的干脆套在绒线帽上,憨态可掬。我走在两个戴柳条环儿的女孩子后面,一路都看着她们的背影,恍恍然,好像是看着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青春。
